福宁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冰霜。
博山炉里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还未散开,便被一只猛然挥过的龙袖搅得粉碎。
赵顼站在御案前,胸膛剧烈起伏。
“当街喊朕要杀他?”
赵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茂则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声音发颤。
“官家,千真万确。皇城司那边递来的急报,说是……说是岐王殿下在咸宜坊大街上,当着数百百姓的面,亲口喊出来的。”
“混账!”
赵顼再也压不住火,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的鎏金香炉。
“哐当!”
沉重的香炉翻滚出去,香灰撒了一地,还在冒着火星的炭块在地毯上烫出几个黑洞。
“真是朕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赵顼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朕何时亏待过他?朕何时想过要动他?他竟如此陷朕于不义!”
若是这话传到民间,经过那些说书人的嘴一加工,他赵顼成什么了?
成了那是杀弟求安的暴君!
张茂则见赵顼眼如此暴怒,连忙膝行两步上前,抱住赵顼的大腿。
“官家!官家息怒!”
“赵侍御临机处置得当,第一时间封锁了咸宜坊,消息暂时还未外泄!”
“当务之急,是赶紧调配禁军封锁坊市,莫让流言传出去,再召集政事堂的相公们议事才是正理啊!”
赵顼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确实。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得捂盖子。
赵顼睁开眼。
“更衣,宣……”
话刚出口,他又顿住。
“先让赵野跟凌峰,把那个混……把人带到福宁殿来!”
“命殿前司都指挥使郝质,即刻调遣禁军,封锁咸宜坊!不许进不许出,严查闲杂人等,有敢抗命者,依军法论处!”
“喏!”
张茂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赵顼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扣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
半刻钟后。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几道人影卷了进来。
赵野走在最前,官帽有些歪,身上那件绯袍也皱巴巴的。
凌峰跟在侧后方,低着头,一脸的晦气。
而在两人身后,两名禁军抬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形物体,轻轻地放在殿中央的地毯上。
“唔!唔唔!”
赵颢在地上疯狂扭动,眼睛瞪得老大,看到赵顼的一瞬间,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赵野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行礼。
“混账!”
一声暴喝。
只见赵顼风风火火地从御阶上冲了下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几步冲到赵颢面前,抬起脚,照着赵颢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砰!”
赵颢痛得身子一弓,喉咙里发出闷哼。
赵顼根本不解气,拳头抡圆了,照着赵颢身上肉厚的地方就砸了下去。
“朕要杀你?啊?朕要杀你?”
“你个混账东西!朕让你胡说八道!朕让你发疯!”
“砰!砰!”
拳拳到肉。
张茂则站在门口,眼皮子狂跳,连忙转身,挥手将殿内所有的宫女内侍全部赶了出去,顺手死死关上了殿门。
这种皇家丑闻,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份危险。
凌峰站在一旁,闭上眼,双手捂着耳朵,面壁而立,仿佛自己是一根没有生命的柱子。
只要我看不见,这事就没发生。
赵野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滚圆。
穿越过来几个月,他在朝堂上见过赵顼隐忍的样子,见过他激动的样子,也见过他无奈的样子。
但这般如市井泼皮打架一样,毫无形象地暴怒动手,还是头一遭。
这哪是皇帝?这分明就是被气疯了的家长在教训熊孩子。
眼看赵顼一脚又要踹向赵颢的脑袋。
赵野知道不能再看了。
真要踹出个好歹来,那事情就更难收场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后面抱住赵顼的腰,死命往后拖。
“官家!官家!”
“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若是真打死了,那外面真得传您想要杀岐王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赵顼被抱住,身子还在往前冲,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放开朕!朕今日非打死这个混账玩意不可!”
赵顼喘着粗气。
赵野死死抱着不撒手,直到感觉到赵顼的力道稍微小了些,这才松开手,轻咳一声,走过去将赵颢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噗!”
赵颢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嚎啕大哭。
“皇兄!臣弟哪里让你不满了?”
“你何至于要到杀我的地步?”
“难道天家真无私情么?”
赵顼闻言,刚压下去的火“腾”的一下又窜到了天灵盖。
“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赵顼撸起袖子,蹭的一下又要上前。
赵野眼疾手快,再次横身拦住。
“官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手伤身。”
赵颢躺在地上,看着赵野那副“忠臣护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还在惺惺作态?”
“赵野,你真是个伪君子。”
“明明是你设局害我,现在又来装好人?”
赵野人都听傻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伪君子?”
“殿下,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我好心帮你拦着官家,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赵野心里那股火也被勾起来了。
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他转过身,看着赵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官家,臣觉得有句老话说得好。”
“长兄为父。”
“弟弟犯错,身为兄长,必须得好好管教才行。”
赵野指了指赵顼的手。
“您的拳,臣刚才看了,不够快,更不够狠,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殿下根本记不住教训。”
赵野转身,指了指不远处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石镇纸。
“我看您御案上的镇纸挺适合的。”
“那玩意儿趁手,一下下去,保管让他长记性。”
空气瞬间凝固。
赵顼举着拳头,愣在原地,一脸无语地看着赵野。
赵颢的哭声也戛然而止,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那个镇纸。
赵野被赵顼盯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官家,臣开玩笑的。”
“拳脚够用了,够用了。”
被赵野这么一插科打诨,赵顼那股子要杀人的暴虐之气,也就散了大半。
他长叹一口气,有些颓然地走到一旁的锦墩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顼指了指赵野,又指了指地上的赵颢。
“给朕说清楚。”
赵野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自己让薛文定去卖布,到薛文定被当成贼抓起来,再到岐王路过想要邀功,最后双方在街头对峙。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全是干货。
赵顼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因为这事?”
赵顼指着赵野,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因为几匹布?”
赵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是啊,官家。”
“臣就巡个街。”
“结果偶然遇到自家学生被无端欺负,还被当成贼游街。”
“臣不管是身为左巡使还是老师的身份,都应管一下吧?我也没干其他什么事啊。”
“然后岐王殿下不知为何,就开始嚷嚷您要杀他。”
赵顼听傻了。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赵颢,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