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宴散了。
赵顼走在前面,脚步迈得很大,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向皇后提着裙摆,小碎步跟在后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走到一半,在一处拐角的回廊下。
赵顼猛地停住脚步。
向皇后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赵顼的后背上,连忙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口。
“官家,怎么了?”
赵顼转过身。
那张在晚宴上还挂着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眼里的寒光比这夜风还要冷。
他盯着向皇后,声音低沉:
“皇后。”
“你可知后宫不可干政?”
向皇后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官家……妾身……妾身并无此意啊!”
“并无此意?”
赵顼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
“好一个并无此意。”
“今日这顿饭,太后,太皇太后,加上你这个皇后,三个人轮番上阵。”
“怎么?外朝是谁给你们传了信?让你们这么急着来给朕施压?”
向皇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切地辩解道:
“官家,真的没有外人传信。”
“妾身只是听闻河北新法闹出了太大的乱子,死了那么多人,心里害怕。”
“妾身只是想提醒一下官家,治大国如烹小鲜,或可徐徐图之,别太着急了。”
向皇后伸出手,想要去拉赵顼的衣摆。
“太后跟太皇太后也是如此想的。”
“我们并无对新法有意见,更不敢有意见,只是担心官家的江山社稷啊!”
赵顼后退半步,避开了向皇后的手。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女子,此刻只觉得陌生。
那些话,那种语气,跟朝堂上那些旧党大臣简直如出一辙。
“担心江山社稷?”
赵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皇后,我不管你究竟是何想法。”
“但朕把话放在这。”
“以后若再对国朝大事指手画脚,再在朕耳边吹这些歪风。”
赵顼凑到向皇后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休怪朕不念夫妻之情了。”
向皇后瞳孔猛地放大。
赵顼挥了挥衣袖。
“这些日子,你就不要随便跑了。”
“也别去太后那边问安了。”
“就待在柔仪殿,好好反省吧。”
说完,赵顼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官家!”
向皇后眼泪夺眶而出,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赵顼留下的一阵冷风。
“官家……”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哭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回荡。
赵顼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比刚才更快了。
张茂则躬着身子,手里拿着拂尘,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顼一边走,一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张茂则!”
“奴婢在。”
“你给我查!”
赵顼猛地停下,指着这深邃的宫墙。
“查查最近的宫禁有谁出入!”
“究竟是谁在搞事?是谁把外朝的消息递进来的?”
“是谁在太后和皇后耳边嚼舌根?”
赵顼胸口剧烈起伏。
“朕现在连这皇宫都管不住,还怎么管理江山社稷?!”
张茂则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
“官家息怒!”
“奴婢这就去查!哪怕把皇城司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人揪出来!”
张茂则心中叫苦不迭。
他掌管内侍省,这几天也没听说有哪个外臣见过太后她们啊。
但这宫里,看不见的线太多了。
也许是一个送菜的太监,也许是一个倒水的宫女,甚至可能是一张包点心的纸。
“起来!别跪着!”
赵顼吼了一声。
“去查!”
“是!”
张茂则爬起来,转身就往黑暗中跑去。
赵顼站在原地,看着这偌大的皇宫,只觉得四面楚歌。
……
几日后。
河北,大名府。
转运司衙门的二堂内,算盘珠子的响声噼里啪啦,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几十名书吏埋头苦干,手边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赵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听着下面的汇报。
他刚从邯郸赶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一头扎进了这堆烂摊子里。
永年县虽然收复了,但战后的恢复工作千头万绪。
“漕司。”
一名负责清点财物的主簿,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走到赵野面前。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表情。
那是既兴奋,又有些惊恐。
“永年县那边的资产清点出来的。”
赵野放下茶杯,接过账册。
“说个数。”
主簿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
“现钱,加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折合下来……”
“大概有两百七十多万贯。”
赵野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主簿。
“多少?”
“两百七十多万贯。”
“这还没算那些店铺里的货物,还有……还有田产。”
赵野把账册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