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步是造势和离间,那是阳谋与阴谋的结合,尚且还在朝堂博弈的范畴。
而这第三步,却是要拿人命去填。
哪怕是他在定下此计时,也是心有不忍。
但为了大局,他也只能狠下心。
这三人,皆是通晓女真语、经过皇城司多年培训,忠诚无可挑剔的暗探。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也很绝望。
伪装成宋朝的秘密商队,携带大量财物和几封密信,潜入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部落。
去接触那个如今还依附于辽国、名为“完颜”的部落。
赵野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三人,注定是回不来的。
他们会在“无意间”暴露行踪,会被辽国的巡逻骑兵截获,或者被女真部落为了自保而扭送给辽国上京道。
无论哪种结果,这三人必死。
但他们的死,必须要有价值。
价值就在那几封藏在贴身衣物夹层里的信件上。
信件的内容,赵野是用模仿宋朝枢密院的公文格式写的,甚至还盖了一方伪造的枢密院大印。
信中言辞恳切,大意是:
“大宋知女真部受辽人欺压已久,特遣使送上钱财,以资军备。若女真部愿起兵反辽,大宋愿在南边牵制辽军主力,并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器械支援。事成之后,燕云归宋,辽东归女真,两国约为兄弟之邦。”
这封信,会“顺理成章”地流入辽国官方手中。
赵野并不指望现在的女真部落能真的反起来。
如今的女真就是只弱鸡,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辽国干架。
他要的是——猜忌。
现在的辽国,虽号称大一统王朝,实则仍保留着浓厚的部落联盟色彩。
契丹人是主子,其他部落是奴隶。
一旦这封信出现在耶律洪基的案头。
以辽国人那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尿性,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绝不会去核实信件的真伪,因为宋朝正在边境厉兵秣马是事实。
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施压。
加重对女真各部的盘剥,索要更多的海东青,索要更多的貂皮,甚至强征女真男丁充军,削弱女真部的实力。
只有把女真人的血吸干了,让他们饿得拿不动刀了,辽国皇帝才会觉得安全。
而这,正是赵野想要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盘剥得越狠,女真人的仇恨就积攒得越深。
原本历史上,女真反辽还得等个十几年。
但现在,赵野给这堆干柴上,浇了一桶油。
等女真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等那种仇恨深入骨髓了。
赵野再让人在辽国境内散布谣言,说辽主要屠尽女真男丁。
到时候。
这把火,会烧得比历史上更旺,更猛。
而且,一旦辽国对女真动手,其他依附于辽国的部落,如阻卜、室韦,也会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辽国内部一乱,后院起火。
他们还敢南下牧马?
赵野将纸张上的墨迹吹干,折叠整齐,塞入信封。
又拿起火漆,在烛火上烤化,滴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
“老凌。”
赵野唤了一声。
窗户无声开启,一阵寒风卷入。
凌峰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书案前。
赵野将信递给他。
“入宫,亲手交给官家。”
“告诉官家,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儿咬钩了。”
凌峰接过信,看了一眼赵野。
点了点头,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窗户重新合上。
书房内又恢复了死寂。
赵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而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暖香随风潜入,驱散了屋内的冷清。
赵野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府里,除了凌峰那个不走寻常路的,也就只有她敢不敲门就进来了。
舒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盅炖得烂熟的羊肉羹,还冒着热气。
她今日换了一身湖水绿的襦裙,外头罩着件月白色的纱衣,腰间束着一条淡黄色的丝带,勾勒出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头发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堕马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显得慵懒而妩媚。
“郎君。”
舒音走到书案旁,将托盘放下。
“先歇歇吧,吃点东西。”
她端起那盅羊肉羹,用勺子搅了搅,送到赵野嘴边。
赵野确实饿了。
他张口喝下,羊肉的鲜香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洋洋的。
“手艺不错。”
赵野夸了一句。
舒音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放下碗,并没有退开,反而绕过书案,走到赵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