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BJ的天空灰蒙蒙的，冷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王亮正在办公室里跟宁号等人聊《泰囧》的宣传计划，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冯小刚。
“王导，忙着呢？”冯小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京腔，中气十足。
“冯导，您说。”王亮示意宁号先别说话。
“明天的首映礼，《一九四二》，你得来。”冯小刚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我亲自给你送邀请函。你在公司吧？”
王亮愣了一下，冯小刚亲自送邀请函，这面子给得够大的。
他知道冯小刚对《一九四二》寄予厚望，筹备了好几年，投资两个多亿，请了大半个演技圈的戏骨，是华艺今年压箱底的宝贝。
冯小刚这次是铁了心要打一场漂亮仗，把所有能请的人都请来了。
“冯导，您太客气了，我让人去取就行。”
“不用，我顺路。你在公司等着。”冯小刚说完就挂了电话。
宁号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冯小刚亲自送邀请函？这是怕你不去？”
“可能吧。”王亮把手机放在桌上，“之前华艺发过一次邀请，我没回。这次人家亲自上门，不去就说不过去了。再拒绝就是不给面子了。”
“那你去呗，反正看看又不花钱。”宁号笑了。
半个小时后，冯小刚到量子影业楼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王亮下楼接他，两个人握了握手。
“王导，明天上午十点，国贸那边。你是大忙人，我亲自跑一趟，免得你没收到。”冯小刚把邀请函递过来。
“冯导太客气了，明天一定到。”王亮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红色的封面上烫金写着“《一九四二》首映礼”几个字。
冯小刚拍了拍王亮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这片子我拍了三年，是我这辈子最用心的作品。你来了，我心里踏实。”
王亮看着他，点了点头：“冯导放心，我会认真看的。”
冯小刚走后，王亮回到办公室，把邀请函放在桌上。宁号拿起来翻了一下：“这封面还挺讲究的。烫金的，高级。”
“人家花了两个多亿，封面烫个金算什么。”王亮笑了。
“你觉得这片子能行吗？”宁号问。
王亮想了想：“冯小刚拍苦情戏有一手。《唐山大地震》当年赚了不少眼泪和钞票。这次是饥荒，比地震还苦，应该不会差。”
“那你去看看，回来给我讲讲。”宁号站起来，“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
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国贸大酒店。
王亮和刘艺菲出门之前，在家里磨蹭了好一阵。
刘艺菲站在衣帽间里，翻来翻去，拿起一件黑色的大衣，又放下，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换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纠结？”王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毕竟是冯导的电影首映礼，穿得太随便不好吧。”刘艺菲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在身上比了比。
“你不是说随便穿就行吗？前天还跟我说‘到咱们这个位置，穿什么都对’。”王亮笑了。
“那也不能太随便。”刘艺菲白了他一眼，“我穿这件怎么样？”
“好看。”
“你看都没看。”
“看了。好看。”
刘艺菲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穿了那件驼色的大衣，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小白鞋。
王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刘艺菲帮他整了整衣领。
“走吧，别迟到了。”她挽着他的胳膊。
国贸大酒店的宴会厅门口，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两侧挤满了记者。
王亮和刘艺菲到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冰冰。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在寒风中冻得直哆嗦，看到刘艺菲，赶紧走过来。
“艺菲！你可来了，冻死我了。”李冰冰拉住刘艺菲的手，“你这穿得也太暖和了。”
“冰冰姐，你这件裙子真好看。”刘艺菲笑着说。
“好看有什么用，冻得我腿都没知觉了。”李冰冰跺了跺脚，“你们快进去吧，里面暖和。王导，冯导在里面等着呢。”
王亮和李冰冰握了握手，带着刘艺菲往里走。
宴会厅里，人已经坐了大半。冯小刚这次阵仗可不小，几乎大半个娱乐圈都来捧场了。
张国立、陈道明、徐帆、范伟、冯远征…主演阵容齐刷刷到场，个个表情凝重，仿佛还没从戏里走出来。
江文来了，陈开歌来了，顾常卫来了，贾樟柯来了。黄小明、邓超、孙俪、张子怡、周寻……数都数不过来。
刘艺菲一进门就被李冰冰拉走了，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
王亮一个人走进人群，眼睛扫了一圈，看到李雪健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
“李老师，您这身体还好吧？”王亮走过去，双手握住李雪健的手。
李雪健自从做了手术，这些年的嗓音越来越不好了，沙哑低沉，但演技绝对没得说，站在那里就是戏。
只见李雪健笑着摆摆手，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不成问题。只要你给我好的剧本，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我现在还拍得动，你别嫌我老就行。”
“李老师，您这话说的。”王亮在他旁边坐下来，“明年我有个戏，特别适合您，到时候我让人把剧本送过去。”
“好，我等着。”李雪健拍了拍王亮的手。
.......
电影开始了。
王亮和刘艺菲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张子怡和邓超。
灯光暗下来，大银幕亮起。
一九四二年的河南，饥荒，逃难，饿殍遍野。
张国立演的东家，陈道明演的蒋介石，徐帆演的花枝，冯远征演的瞎鹿……每一个人物都像从历史里走出来的，每一个镜头都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观众心上。
王亮看得很认真，他注意到刘艺菲的手从第二十分钟就开始攥着他的胳膊，越攥越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袖子。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刘艺菲开始抹眼泪。
王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包装，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又过了十分钟，她又伸手。王亮又递了一张。
再过了十分钟，她又伸手；王亮干脆把整包纸巾都塞到她手里。
周围不少人也同样如此，看得眼泪鼻涕的。
大多数浓妆的女演员这会儿已经惨不忍睹了，眼妆花得像鬼一样，有人赶紧掏出小镜子补妆。
张子怡在刘艺菲旁边，虽然没哭出声，但眼眶红红的。邓超倒是硬汉，全程绷着脸，但鼻尖有点发红。
华艺真是搞了一把大的，哪个记者现在要是拍几张大合照传到网上去，估计会被骂死。
环视一圈下来，浓妆女演员们一个个狼狈不堪，这么一对比，刘姑娘愈发显得惊为天人了；她是淡妆，哭也哭得好看，眼眶微微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反而更加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你就是故意的，想让我哭。”接过王亮递来的又一张纸巾，刘艺菲抹着眼泪，没好气地埋怨着。漂亮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但它的确是一部很优秀的电影，不是么？”王亮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温声说道。他只是带着刘艺菲来看看这部不错的影片，作为观众，被一部好片子的剧情感染，这是在所难免的。
“你看看周围，就你最显眼，因为只有你一个大美女了，其他全是路人。”王亮凑到刘艺菲耳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憨憨的姑娘还真抬起头打量起了四周，看到那些妆花得一塌糊涂的女演员们，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王亮的胳膊上，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哪有你这么说别人的呀。而且，即使不是现在，我也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刘艺菲小声傲娇地说着，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下巴微微抬着。
“是，刘姑娘天生丽质，就是在你们家排名最靠后，呵呵呵。”王亮笑着在她耳边说。
“你真是个马屁精，我妈妈可不在这里……”刘艺菲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王亮三言两语，就把刘艺菲从《一九四二》的悲伤情绪里带了出来。
......
电影放映结束。
大银幕上浮现出一行字幕：“谨以此片献给一九四二年逝去的三百万人。”
全场沉默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冯小刚走上台，张国立、陈道明、徐帆、范伟等主演跟在后面，站成一排。
冯小刚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亢奋。
“谢谢大家来看《一九四二》。”冯小刚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这片子我拍了三年，筹备了五年，从有这个想法到上映，整整八年。八年的时间，我每天都在想这部电影。今天，它终于跟观众见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王亮身上停了一下：“再好的演技，都不能把‘饿’的感觉演到最逼真。减肥十几、二三十斤以求形似还不够，所以几位老师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都是保持着演完了饿、饿完了演的状态，经常挨饿两三天后，再拍某些戏份，以求达到最好的演出效果和镜头。张国立老师，半个月瘦了二十一斤。徐帆老师，每天只吃一顿饭。冯远征老师，饿到两眼发黑还在坚持。”
冯小刚指着张国立、范伟、冯远征等部分主演，情绪激昂地说着，像是在给众人展示他引以为傲的杰出作品，看上去颇为亢奋。
张国立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眼眶微红。徐帆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王中磊、王中军两人坐在制片人的位置上，这会儿也是面带笑脸，底气十足。
记者的提问环节，有人问冯小刚对票房的期待。
冯小刚接过话筒，想了想，又看了看王中磊，王中磊冲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票房呢？冯导对《一九四二》的票房期望是多少？”记者追问。
随着记者的提问，不少人有意无意地看向了王亮和刘艺菲这边。王亮知道，树大招风嘛，这帮人都盯着自己呢，谁让《泰囧》喊出了十亿的口号。
“从《一九四二》和院线的分账协议，大家应该就能看出来我和王董他们的决心和信心。我们还会向王导《泰囧》的票房记录发出挑战……”
冯小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紧接着，他又看向王亮这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句话里的意思可就多了；既是宣战，也是展示信心。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王亮很有风度地回了句：“那就祝冯导心想事成，到时候办庆功宴，记得请我。”
“哈哈哈，好，多谢王导吉言。”不等冯小刚说话，王中磊倒先站了起来，大声感谢，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台上继续侃侃而谈，刘艺菲挨着王亮，轻声询问：“老公，你觉得它的票房，能超过我们的《泰囧》？”
王亮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你觉得这部电影算不算好电影？”
刘艺菲下意识点点头：“算。我都看哭了，这么多人都哭了呢。”
“那后天，我们再去影院看一次，好不好？”王亮看着她。
这回刘艺菲愣了两秒，然后果断摇头，嘴巴嘟着：“我不想看第二遍了，太难受了。太苦了，看完心里堵得慌。”
话音刚落地，刘艺菲就知道了答案。她看了王亮一眼，两人都没再说话，心照不宣。
.......
下午的时候，金马奖的新闻依旧挂在头条，但《王的盛宴》和《一九四二》首映礼的消息也迅速挤进前列。
路川在媒体面前同样放下了豪言壮语，对着镜头，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全是不服。
“《王的盛宴》，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大片，观众可以跟着电影，走进那个秦末楚汉争霸的时代，见证历史的波澜壮阔。”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压过所有人。“我们的对手，不是一年前的《鸿门宴》，而是《一九四二》。当初保底3亿票房的目标，已经过时。我们要做国内第一部，票房过10亿的历史大片！”
媒体记者们兴奋了，手里的录音笔举得更高，闪光灯噼里啪啦。
自从量子影业的《泰囧》喊出10亿豪言壮语出来，几乎所有大制作电影在宣传的时候，都将票房目标提高到了这个数字。颇有一种“黄波可以，那我也行”的感觉，好像十亿已经成了及格线。
新闻上的路川，意气风发，仿佛胜券在握。
王亮在公司看到这条新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当看个笑话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跟宁号聊《泰囧》的事。宁号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路川又放话了？10亿？”
“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王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天的首映礼，就交给黄波他们了。我最多就是坐在下面当个嘉宾，不会上去站台的。让他们自己来。”
黄波在旁边，动作麻利，“王导放心，《泰囧》是有第一部口碑加持的，相比别的电影，起点高不少呢。而且我们有点映场，反馈都很好。”
王宝强依旧是招牌式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杵在那里，像个招财猫。沈腾站在旁边，看起来有点紧张。
“那就这样，下周见。”王亮笑着说道。
他同样也没有让刘艺菲上台的想法，容易喧宾夺主。这部戏的主角是黄波、王宝强、沈腾，他们才是站在台前的人。
.......
二十九号晚上十点，《一九四二》和《王的盛宴》首日票房出来了。
华艺办公室，冯小刚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懵，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数据是多少？”冯小刚放下茶杯。
“冯导，2600多万。”助理的声音有点发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又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看清。
冯小刚立马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差点撞到墙。“什么？怎么可能？”他一把抓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2600多万，比他的预期差了一大截。这电影可是在全国影院排片量高达46%，连当初的《明日边缘》都没这么高的排片。46%是什么概念？全国每十块银幕，有四块多在放他的电影。
2600万的票房，对于别的电影或许很高，甚至是高得离谱。但是对于投资两亿多、寄予厚望的《一九四二》而言，可谓是不理想。
“口碑崩了？”冯小钢看完数据，立马调头就去查口碑了。他打开豆瓣，打开时光网，打开微博，一条一条地看。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社交媒体上，影评铺天盖地。
“《一九四二》看了两个半小时，无法言表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心酸！冯导用一场灾荒给我们诠释了什么是人性，什么是战争！张国立老师的演技炸裂！”
“《一九四二》是一部需要带着自己父母去看的电影。近代的中国，有太多被遗忘被省略被更改的历史，等着挖掘和曝光。只有正视了历史，才能庆幸活在当下的美好！”
无论是社交媒体还是各大论坛影评都是一片好评，几乎没有差评。冯小刚在网上浏览了一大圈后，才心神大定。他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个文件夹看了一遍。
“后面会爆发的。”冯小刚心里念叨着，毕竟这口碑太好了，比当初的《唐山大地震》还好。看过的人无不说苦，无不说好。
此时华艺的王中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口碑这么好，怎么首日票房这么低？这不符合规律啊。是不是院线那边做了手脚？”
王中君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半天没抽，烟灰落在地上。“加大点宣传吧，走口碑宣传。小钢这电影估计有点像李安的《少年派》，低开高走。口碑好的电影，后劲足。”
王中磊停下来，看着哥哥：“你确定？”
“不确定。但只能这么想。”王中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
王亮点开豆瓣网上《王的盛宴》页面，首页的短评大部分都是网友不满的吐槽，看得他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一个糯米鸡引发的三角情杀。没错，就是糯米鸡。”
“以前有部电影叫《王的男人》，讲的是王和一个男人的故事。这部讲了王和四个男人的故事，所以叫《王的盛宴》！数学学得不错，加一分，总分一分。”
“《王的盛宴》整部戏的剧情断断续续，毫无连贯之感。能看出导演想讲很多东西，但一个东西也没讲好，可能是我智商太低了，真不知道这么大投资，这么长时间能拍出这样一个二的电影……”
“看完整部电影的感觉就是最后一句台词的感觉‘终于~~结束了’。什么《王的盛宴》，明明是《刘邦回忆录》嘛。还有项羽完全是刘邦和韩信的‘小三’，人家刘邦和韩信才是电影的主角，项羽你凑什么热闹。”
虽然《王的盛宴》主创吴彦祖特意把老婆怀孕的消息在电影宣传期发出来抢占话题，刘烨也很帮忙地宣扬要和吴彦祖定娃娃亲，但这都不能影响《王的盛宴》铺天盖地的差评。
首日830万票房，让星美的覃宏都有点不知所措，这可是投资上亿的电影啊，这数字连成本的三十分之一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