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俩帝都人,问我去哪儿拍吗?”
孙浩:???
张若云:???
现在把栾永庆叫回来,来得及吗?
……
X5刹在了路边儿。
“城市纪实、街头人物、工业景观……”
孙浩和张若云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研究半天,最后孙浩一拍方向盘:“成!咱从鼓楼胡同开始,往东到798,再绕去首钢老厂区,最后奔朝阳公园——那边下午光好,还能补组鸟类生态片。”
“行。”郝运打了个哈欠,“开车。”
一眨眼,时间倏的就过去了。
这一天跑下来,孙浩和张若云算是开了眼了。
郝运这哪是拍照?简直是流水线作业。
到地儿,下车,端起相机——甭管是破败胡同里晾衣服的大妈,还是798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塑,甚至是首钢废弃高炉前锈迹斑斑的传送带——他几乎不怎么看取景器,抬起来就“咔咔”几下,然后低头瞥一眼屏幕,摆摆手:“下一处。”
动作快得跟赶场子似的,有时候孙浩甚至连机器都没架好,郝运都已经拍完了。
但邪门的是,出片率奇高。
孙浩凑过去看过几回回放,构图、光影、瞬间抓取……挑不出毛病。他自认在《男人装》磨了这么久,也算得到了郝总几分真传,可郝总这套“随便拍拍”的架势,着实让他看的眼花缭乱。
功夫还是没学透啊!
“郝总,您这……”下午三点多,在首钢园区里,孙浩终于没忍住,“都不带找找角度的?”
“找什么角度。”郝运正对着一排废弃冷却塔按快门,头都没回,“拍这个全靠感觉。”
孙浩:……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张若云在旁边小声嘀咕:“浩哥,我咋觉得郝总拍照……跟喝水似的。”
孙浩苦笑:“喝水都没这么顺。”
傍晚五点多,三人杀到朝阳公园。
还差一组鸟类主题。
这地儿是帝都拍鸟圈著名打卡点,湖边芦苇荡里常年蹲着各路长枪短炮的老大爷。
他们到的时候,十几个大爷已经支好三脚架占好位置了,清一色佳能尼康白炮头,阵仗跟打仗似的。
孙浩和张若云把器材搬下来,刚找了个空地支起架子,郝运端起相机还没拍两张,旁边一个穿摄影马甲、戴遮阳帽的大爷就凑过来了。
“小伙子,你这位置不对啊。”大爷操着口京片子,手指点点戳戳,“这光位,逆光!鸟的羽毛细节全吃没了。得挪到东边那块石头那儿,侧逆光,羽毛才有层次。”
郝运没搭理,继续对焦。
大爷不乐意了:“哎,跟你说话呢!懂不懂拍鸟规矩?你这机器选的也不对,快门速度起码得1/2000以上,追焦模式得开动态区域……”
“大爷,”郝运终于转过头,语气挺平淡,“我拍鸟,不拍羽毛画册。”
大爷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郝运重新看向取景器,“我要的是鸟在环境里的动态,不是数毛片。逆光有逆光的味道,轮廓光打出来,鸟的形态更生动。”
“胡扯!”大爷来劲了,“拍鸟不拍清楚拍什么?你这就是基本功不行!对焦都没对实——”
话没说完,郝运忽然按了一张,然后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一只白鹭正掠过水面,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整个鸟身镶了圈金边,翅膀边缘的绒毛在逆光下透亮,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深色芦苇丛。
没数毛,但意境足了。
大爷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安全快门是基础,但不是铁律。”郝运收回相机,语气依然平静,“动态模糊有时候比绝对清晰更有感染力。大爷,您拍了这么多年鸟,就没想过换种拍法?”
大爷脸涨红了,梗着脖子:“我们拍鸟讲究的是真实还原!你这种搞虚头巴脑的,糊弄外行还行!”
郝运嗤之以鼻。
嘁!菜鸡就菜鸡,还真实还原……
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大爷见辩论不过郝运,扭头就朝那边喊:“老李!老王!你们过来评评理!这小伙子瞎拍还嘴硬!”
呼啦一下,十几个大爷全围过来了。
七嘴八舌,基本都是帮自己人说话。
“老刘说得对,拍鸟就得实打实。”
“年轻人要虚心接受意见。”
“你这构图也有问题,鸟放得太靠边了……”
十几个大爷把郝运给围了,叽叽喳喳在他耳朵边儿吵了起来,给郝运弄得心烦。
这也就是看他们年纪大了,要不然真想给他们一锤。
他没吱声,直接把相机调到连拍,对着湖面“咔咔咔”就是一组。
拍完,他把相机递给最近那个戴眼镜的大爷:“您瞅瞅。”
大爷接过相机,眯眼看了会儿,不吭声了。
旁边几个也凑过来看。
然后都不说话了。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白鹭蹬水起飞的瞬间,水花都凝在半空;麻雀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每颗水珠都亮晶晶的;还有张翠鸟扎进水里的,身子都快成一道蓝线了。
抓得是真准,光影也漂亮。
事实胜于雄辩啊!
孙浩一看这架势,腰板挺起来了:“各位大爷,知道我们郝总是谁吗?帝都摄影大赛金奖得主!摄协特殊贡献奖得主!我们马上要在国博办摄影展的!”
人群静了一下。
刚才还帮腔的几个大爷,表情有点变了。
“国博?真的假的?”
“哟,怪不得拍得这么有想法……”
“老刘你看你,瞎指点啥,人家是专业办展的艺术家!”
刘大爷脸一阵红一阵白,瞪着郝运:“国博办展是吧?行!几号开展?我非得去看看你那些作品!”
话还挺硬,但气势已经没了。
旁边一个圆脸大爷笑呵呵打圆场:“小伙子别介意,老刘这人就这脾气。我们在老干部摄影团玩儿好些年了,其实也没那么专业,就是个爱好,老刘退休前在教育口,指指点点成习惯了……”
孙浩、张若云脸色变了变。
老干部摄影团?
得!还是群有点儿影响力的摄影发烧友。
孙浩小心翼翼问:“大爷您也是教育口的?”
圆脸大爷笑呵呵说:“我不是,我以前是商务口的……”
孙浩:……
另一个瘦高个儿大爷接话:“我在文化口退休的。小伙子你这组片子要是在我们那时候,做成对外宣传册肯定好……”
张若云和孙浩倒是互相使眼色。
文化口,这不遇上主管部门了吗!
郝运听着,脸上没啥表情,就“嗯”了两声。
我管你教育口、商务口还是文化口啊,退休了就安安静静拍鸟得了,过来跟我装这个逼……
这时候,人群后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一直没说话的小老头慢悠悠开口:
“拍得确实不错。光影抓得好,动态也鲜活。”
他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大爷也没怎么搭理他,孙浩觉得稍微有些尴尬,主动接了句话。
“哟,谢谢您夸奖!您之前是……”
“哦,我以前在自然资源部工作,退休前副巡视员。”
这个级别可能在这群老大爷里,并不算特别高。
但一听那个名字,郝运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唰地抬起来了。
他几乎是两步就跨到那小老头面前,殷勤握住了老大爷的手,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劲儿全没了:“自然资源部?管矿产能源那块儿的?”
小老头被他这突然的热情搞得一愣:“啊……是,地矿、煤炭这些都在业务范围内。”
“哟!老爷子!”郝运脸上立马堆起笑:“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以后……可能有些摄影上的问题,想跟您请教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