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顶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笔挺西装勾勒出清晰轮廓。
徐梁看着自家老板这“我真特么不想干但不得不干”的侧影,突然心里一阵安定。
郝总虽然平时有些粗俗,但关键时刻是真扛事儿啊!
他喉咙有点发紧,赶紧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面罩!我这就去找面罩!”
……
七点四十五分,戏剧场的灯光准时暗下。
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中央。
暖场表演的是传媒大学舞蹈系的一支现代舞。
几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姑娘在光影里舒展肢体,动作干净利落,算是把场子热了起来。
舞毕,掌声响起。
几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主持人走上场,站定后,他们语调高昂地说着五四青年节的开幕词,正式开启了这场音乐会。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把舞台交给今晚的第一支合唱队伍,他们是——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为我们带来合唱曲目……”
主持人侧身,抬手:“《花海》!”
灯光再次暗下。
幕布后方,郝运在入口处最后活动了一下手指。
脸上那副银色镶边的半脸舞会面具卡得有点紧,鼻梁不太舒服,徐梁则抱着谱本站他旁边,紧张得直咽唾沫。
“郝总……真、真没问题吧?”徐梁声音发虚。
“现在问有个屁用。”郝运压低声音,“待会儿翻谱看准点,别翻错了。”
“呃,好的。”
脚步声窸窣响起,穿着统一礼服的合唱队学生们鱼贯上台,在阶梯站台上迅速排好队形。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站在钢琴侧前方,朝郝运微微点头。
郝运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走向舞台侧方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徐梁跟在他身后,像个小跟班。
灯光亮起的瞬间,台下响起了一阵清晰的、混杂着惊讶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被钢琴前那个身影吸引。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肩线笔直。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但脸上……却戴着一副精致的银色舞会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神秘、突兀,又奇异地协调。
台下观众席里立刻响起了压低的议论:
“怎么还戴面具?”
“是故意的造型吗?挺酷的……”
“这钢琴师谁啊?我闺女说她们钢琴老师是个女的啊!”
“不知道啊,没见过……”
郝运听着那些嗡嗡的议论,心里也无奈。
徐梁这憨货,跑去道具间一顿翻,最后捧回来的不是威尼斯狂欢节那种浮夸的全脸面具,就是京剧脸谱。唯一能看的,就这副欧式半脸舞会面具,好歹是哑光银的,不算太扎眼。
他总不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顶个关羽或张飞的脸谱弹《花海》吧?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这时指挥抬起手,眼神示意。
台下瞬间安静。
郝运垂下眼,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白色的琴键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第一个音落下。
很轻,很柔,是《花海》前奏那段标志性的、流水般的声音。
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清泠泠地漫过舞台,淌进观众席。钢琴声干净、通透,每一个音的触键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躁,不浮,带着一种沉静的叙述感。
合唱队的学生们开口了。
青春的声音汇成一片,清澈而富有层次:
“静止了,所有的花开~”
“遥远了,清晰了爱~”
郝运的伴奏始终稳稳地托着人声。
他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幅度不大,却精准捕捉着每一个和声转换的细节。主歌部分的伴奏并不复杂,但他加入了一些细微的、即兴的装饰音,让原本略显平直的旋律多了几分流动的呼吸感。
徐梁在旁边看得人都惊了。
这、这是第一次弹?!
郝总之前真没看过这曲子!怎么还有即兴原创部分呢!
台下已经有懂行的观众微微坐直了身体。
这钢琴……有点东西,不是那种机械的照谱弹,而是真正理解了曲子,带着情绪在弹。
进入副歌,情绪扬起。
“不要你离开,距离隔不开~”
“思念变成海,在窗外进不来~”
合唱队的音量加强,少年少女的声音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
郝运的琴声也随之变得饱满,左手低音区沉稳的八度稳得一匹,右手高音区跳跃的旋律又充满变化,将人声层层推向高潮。
最绝的是间奏那段钢琴独奏。
原曲这里应该是一段吉他solo,但郝运在钢琴上重新编排了。快速跑动的音阶如疾风骤雨,却又在最高点陡然收住,化作几个清越的、钟声般的单音,余韵悠长。
台下,一个穿着灰色开衫、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老伴低语:“这改编……有想法。触键的力度控制,尤其漂亮,钢琴师水平很高啊!”
老伴不懂技术,只点头:“好听。弹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而年轻观众的反应更直接。
“卧槽,这钢琴弹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真是高中生合唱团?伴奏老师哪请的?也太牛了吧!”
“我以为音乐厅大学生合唱水平更高呢,我分到戏剧场的票本来有点遗憾,没想到开局就是王炸啊!”
“面具老师好帅啊!手也太好看了!”
甚至有前排记者已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钢琴前那个身姿挺拔、面具遮脸的神秘演奏者,快门声轻轻响起。
徐梁站在钢琴边,手里攥着谱子,眼睛越瞪越大!
他本来觉得郝运能写出《月光》那种谱子,可能会一点钢琴。
但他没想到……能弹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会点”,这特么是专业级的!
台上,歌曲进入最后一段反复。
“不要你离开~”
“回忆划不开~”
“欠你的宠爱~”
“我在等待重来~”
郝运的琴声变得格外绵长而温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所有躁动的心绪。最后一个长音,他用了极弱的力度,手指轻轻按着琴键,让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直至彻底安静。
指挥的手在空中定格,缓缓收回。
寂静。
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哗——!!!”
掌声如同潮水般猛然爆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戏剧场。热烈、持久,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
合唱队的学生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如释重负的红晕,齐齐鞠躬。
郝运也站起身,转向观众,微微欠身。面具后的表情看不见,但那姿态从容不迫。
掌声更响亮了。
灯光暗下,幕布缓缓闭合。
一回到后台通道,徐梁就迫不及待凑上来,眼睛亮得像灯泡:“郝总!郝总您太牛了!我的天!那钢琴弹得……神了!您什么时候学的?深藏不露啊!”
郝运没理他,伸手把脸上那碍事的面具扯下来,随手丢给徐梁,又松了松领带。
“少拍马屁。”他声音有点哑,刚才精神太集中,现在才觉得手指有点发酸,“那边直播的音乐厅,都唱什么歌?”
郝运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弹的是谁的歌。
只觉得学生唱了以后,确实挺好听的。
徐梁赶紧接住面具,嘿嘿笑着:“那边啊,因为帝都卫视直播嘛,选的歌都比较‘正’。《茉莉花》《我和我的祖国》《明天会更好》……基本都是经典合唱曲目,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高中生这边,因为不直播,也不能和隔壁撞歌,选歌就自在了,能选点流行的。学生们都喜欢周杰仑嘛,这首《花海》也是他们自己投票选的……”
郝运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徐梁一眼,眼神有点古怪。
“周杰仑?”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徐梁点头,“周董的歌,传唱度高,旋律好听,改编成合唱也有层次……”
“哦。”郝运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有选《坏女孩》或者《七秒钟的记忆》的吗?”
徐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郝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徐梁那张瞬间垮掉的脸,挑了挑眉:
“怎么着,徐大巨头?你的歌……不配被合唱团翻唱?”
“还是说……”
他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要好好反思反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