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看到老蒯,并没有立即过去。
他微微停了半秒,跟马路对面的老蒯交换一个眼神,便若无其事一打自行车把,向他单位方向走去。
到了旁边卖早点的铁皮棚子,抻脖子往里边儿瞅一眼,跟老板要了两个刚炸好的油炸糕。
这时,老蒯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打声招呼,
两人本就认识,这时自然而然凑到一起。
赵飞拿了两个油炸糕,顺手递给老蒯一块,两人离开铁皮棚子。
走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确认前后没人,赵飞这才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老蒯手里拿着油炸糕,没顾上往嘴里塞,先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低声道:“三哥,昨天夜里我盯着刘二虎家,发现你们胡同把头第一家那个小脚老太太,她竟然去找刘二虎。两个人看那样子,好像还挺熟。”
赵飞用一块旧报纸垫着油炸糕,正往嘴里送。
听到这话,顿时整个人都定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半夜,刘老太太去找刘二虎了?”
老蒯抿唇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也不大相信,仔细看了半天才确认,就是那个老太太,肯定没错。”
赵飞站在原地,不由得思索起来。
对于老蒯的保证,他是相信的。
没有九成把握,老蒯不会一大早晨过来找他。
可是~刘老太太去找刘二虎?
之前有一次,刘二虎夜里来过刘家,赵飞就觉着奇怪。
这次刘老太又去找刘二虎,难道是想通过刘二虎什么关系,去救刘军?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赵飞直接给否定了。
心说这不可能,以刘老太这两天的态度,她根本不在乎刘军死活,更没必要瞒着他和张雅,半夜三更去找其他人想办法。
再一则,刘老太太跟刘二虎是什么关系?
虽然两家都姓刘,却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亲戚关系。
赵飞心念电转,忙又问道:“之后呢?他们还干什么了?”
老蒯道:“当时刘二虎很警惕,带那老太太进去,在门口还留了人,我没敢靠过去。”
那天夜里刘军被抓,老蒯也在现场,他知道是赵飞设计把刘军给弄进去的。他担心刘老太可能知道什么,去找刘二虎报复赵飞,这才一大早晨急吼吼过来。
听老蒯说出他的担心,赵飞想了想,却抬手晃了晃手指,认真道:“感觉不像,有些情况你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她根本不关心刘军怎样,更不会为他报仇。”
老蒯不由得一愣,心说刘军不是他儿子吗?这世上会有这种当妈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赵飞刚才已经给定性了,他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继续辩驳,点了点头说声:“行,我知道了。”
赵飞又跟老蒯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继续盯着刘二虎。至于别的,我自有打算。”
“那你小心。”老蒯转身,快步走了。
赵飞扶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不由“啧”一声。
老蒯带来的消息,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老蒯走远,赵飞没在原地多呆,推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脚下踩着人行道上前几天留下的积雪。
过这几天,有些地方的雪结成了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
突然起一阵风,刮着屋顶上的冰屑,直往脖子里钻。
赵飞猛打个机灵,不由一缩脖子。
脚步微微一顿,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刚才他只想着刘老太太跟刘二虎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去找刘二虎,却忽略了另一个问题。
刘老太太是个小脚,虽然才六十出头,但这个年代六十岁,跟赵飞重生前的六十岁可不是一个概念。
赵飞重生前,不少六十岁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比年轻人还精神。
但在这个年代,六十岁,尤其是老太太,那就真是老了。
尤其刘老太太,平时看着身体不大好,走路还得拄着拐棍。
半夜三更,没有公交车,这时候街上也没出租车,她怎么到的刘二虎家?
赵飞不知道在这之前,刘老太跟刘二虎有没有联系。
之前没有老蒯盯着,压根儿没有情报。
如果两人之前没联系,这次刘老太太突然过去,又是因为什么?
再想到之前从刘二虎钱包里发现的美元。
赵飞忽然感觉,事情似乎没他预想那么简单。
刚重生过来,他觉着只要摆脱混子的身份,再解决掉刘军,好些麻烦也就没有了。
但是现在看,似乎太想当然了。
他现在是供销社保卫处的正式职工,刘军也抓进去了。
可刘老太太和刘二虎又冒出来。
之前赵飞总有点奇怪。
他跟刘军,似乎并不需要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单纯为张雅,总有点勉强。尤其站在刘军的角度,张雅是他嫂子,他想得到张雅,难度远远大于张雅嫁给其他男人。
毕竟小叔子娶嫂子,有些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赵飞不由得想到:难道关键不在刘军,而是刘老太太!
刘军只是被她撺掇出来的,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想到这种可能,赵飞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这样的话,刘老太太突然去找刘二虎,似乎也能说得通。
刘军折了,她没法子,只能自己去了。
赵飞想来想去,却更没头绪。
刘老太的身上疑点越来越多。
看来必须得想办法,搞清她和刘二虎到底是什么关系。
……
赵飞上班不久。
张雅在她家,正在鼓捣早饭,忽然听外边敲门声。
昨天她一夜没睡好,俩眼睛上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儿。
听到敲门声,连忙答应,问了声“谁呀?”,快步向门口走去。
一开门,外面一名邮递员,扶着绿色的28自行车,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见是个漂亮女人,不由露出几分笑容,说道:“同志,有你们家一封信。”说着低头在自行车后架上挂的两个大帆布包里翻找起来。
张雅一听,十分诧异。
问道:“我们家的信,哪来的?”
自她嫁到刘家这些年,印象里好像就没怎么收到过信,更没听说他家在外地还有亲戚。
邮递员从包裹里拿出一个信封,扫了一眼道:“是沪市那边寄来的。”递到张雅面前。
张雅接过来,道一声谢,正要仔细看看。
岂料就在这时,本来在屋里的刘老太太似乎听到声音,竟也跟了出来。
听到邮递员说是沪市的,竟以远超平常的速度,一步窜了过来,伸手从张雅手里把信抢过去。
发黄的指甲在张雅手背划过去,留下一道红印,给她弄得生疼。
张雅“哎呀”一甩手,不知道这老太太突然抽什么风。
门外邮递员也吓一跳,忙往后退一步,生怕这小脚老太太动作太大,万一摔了再撞到他身上,那就说不清了。
好在刘老太太夺过信稳稳站住,才让他松口气,却赶紧推上自行车溜了。
张雅又冲邮递员说一声“谢谢”,这才回头看去,揉了揉手背问:“妈,是谁来的信呢?”
刘老太太低着头看着信封,一双浑浊眼睛里蕴含着莫名的情绪,手都微微有些颤抖,竟前所未有的激动。
张雅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
之前听说刘军被抓,这老太太都没这么强烈的情绪,这令张雅更好奇,是谁来的这封信?
然而听到张雅问,刘老太太突然压下情绪,恢复平时半死不活的样子。
抬起头拿眼睛瞟了张雅一下,淡淡道:“没谁,就是个远房亲戚。按辈分算是我表妹吧。许多年都没联系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说完,已恢复成平时那种样子,转身往屋里走,又问道:“饭都做好了?”
张雅应了一声:“马上就好了。”
心里却犯嘀咕:家里在沪市还有亲戚?这些年她以为刘家早就没亲戚了。
却不容她想,刘老太太又在屋里喊道:“你赶紧的,我有点饿了。”
张雅忙答应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却觉着刚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细想起来,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她不由得挠了挠脑袋,到厨房继续做饭,却刚拿起菜刀,陡然反应过来:刚才刘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抢信,居然没拄拐棍儿!脚步还相当稳健灵活。
难道因为太激动了?
张雅不由得撇撇嘴,心说这老太太平时总装腿脚不好,关键时候比我跑得都快。
过一会儿,等张雅做完饭,再端到屋里,就见刘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靠着边上被垛,背对着门,直勾勾往窗外看。
刚才那封信,不知道被他藏哪了。
听到张雅进来动静,回头瞅了一眼。
张雅发现她眼圈发红,好像刚才哭过,心里更觉奇怪,心说儿子进去也没见你哭一声,一个八百年没见的远房表妹来一封信,倒是抹起眼泪了?
张雅把菜放到桌上,叫了一声:“吃饭。”
刘老太太从炕上下来,发现拐棍没在手边,叫道:“我棍儿呢?”
张雅转身瞅了一眼。
拐棍倒在放收音机的高低柜旁边,过去哈腰捡起来:“这不这儿呢嘛?”转身递过去。
刘老太太接过拐棍,拄着从炕上下来,颤巍巍走向饭桌。
张雅在他后边,不由得撇撇嘴。
吃上饭,张雅又好奇,问起刚才那封信。
刘老太筷子顿了一下,敷衍道:“也没写啥。就问问我这些年的情况。说他那边都好,就是岁数大了,总爱想原先年轻时候的事,这才寻思给我写封信。现在腿脚都不好,离着大老远的,没法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