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喷泉背后,忽然脚步一顿。
圆形喷泉池周围是水泥地面,一圈水泥地外边是环形花丛,在花丛里边,围着喷泉池,摆着几条石凳供人休息。
刚才赵飞过来,视线被中央那组雕塑挡着,没留意这边。
此刻转过来,才发现这边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着,一动不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赵飞不由多扫了两眼,旋即微微挑眉,竟直接走过去,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来。
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视线顺着旁边那人看的方向,也看向前面喷漆安驰,淡淡道:“野比先生,好兴致啊~”
坐在旁边那人,扭头看来,微微诧异。
这人乍一看,跟野比大助判若两人。
穿着一件这个年代流行的蓝布夹克,头发盖住眉毛,脸型清瘦,肤色暗沉。
然而方才赵飞走近,在发现这人的同时,习惯性地扫一眼小地图。
地图上,这人的光点竟是蓝色近黑,一下就引起赵飞警觉。
再定睛一看,才瞧出对方脸上有化妆痕迹。
再高明的化妆术也不是整容换脸,真要仔细端详,根本藏不住。
野比大助对自己的化妆颇为自信,却没料到赵飞一眼就认出来。
旋即挤出一抹苦笑,扭头看过来:“赵科长,果然慧眼如炬,倒是在下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赵飞迎着看去,脸上却没笑意,更没接他这番恭维,直截了当道:“野比先生,咱们也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野比大助因为化妆,表情很僵硬,被赵飞一噎,好容易挤出那点笑容也维持不住。
不由抿了抿嘴唇,沉声道:“赵科长,你们……得救我。”
赵飞歪一下头,挑眉反问:“凭什么?”
随即又是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管从前,还是这次,咱们可都算不上朋友。”
野比大助早料到赵飞不会好说话,但东大还有句老话,叫人怕见面,树怕扒皮。
就算有仇,只要能坐下来,面对面,谈一谈,总有回旋余地。
怕就怕,连坐下来谈的机会都没有。
但此时,赵飞虽然来了,却似乎并没想给他面子。
反而更是直接,想摊开筹码来谈。
不过野比大助也有心理准备,倒不至于乱了阵脚。
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当然,作为交换,我可以向贵方提供一些东洋内部的‘重要’消息。”
赵飞挑了挑眉,听出野比大助在‘重要’二字加了重音,却不吃这套,直接问道:“比如呢~”
来此之前,赵飞跟李局长报备。
两人仔细讨论,野比大助的处境,主动来找赵飞,很可能是想拿足够分量的情报换取庇护。
此刻野比大助的态度,与此前预判相去不远。
野比大助深吸了口气,似乎内心还有些挣扎。
他沉默几息,短暂犹豫之后,眼里很快涌上一股决绝。
野比大助本质上与成田不同。
成田是琉球人,虽也顶着一层东洋人的身份,却说不上有多少归属感。
野比大助不一样,他是地地道道的东京底层‘良家子’,有理想,有信念。
如果不是眼下的局面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也不会走上背叛这一步。
野比大助沉声道:“据我所知,贵方正在跟东京大藏省,进行第二笔无息贷款的谈判。我应当没说错吧?”
赵飞微微挑眉。
这件事,他还真不太清楚。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重生以前,这都不是赵飞专业。
但既然野比大助把这件事拿出来,当成投名状放到台面上,想来不会有假。
赵飞没应声,静静注视,等他下文。
野比大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次与大藏省的贷款谈判,大藏省那边的金额上限,是五千亿日元。而且,现在放出来的条件,尤其是利息,全是烟雾弹。他们真正的底线,只要你们开放电网和通信领域的市场,这笔贷款可以给予百分之二以下的贴息。”
赵飞听的心头一跳。
他对这件事虽然没概念,可是五千亿日元是个什么概念,他却一清二楚。
按现在的汇率,就是二十亿美元的体量。
东洋人愿意提供这笔贷款,除了西大那边的压力,也绝不是毫无条件。
按野比大助的说法,东京那边的底线竟是“贴息百分之二”。
换言之,借出去五千亿,到期归还本息,不仅没有利息,还得倒贴四千万美元。
但国内正缺资金建设,为了拿到贷款,难免束手束脚,不敢漫天要价。
野比大助这个投名状倒是真有些份量。
虽暂时无法验证真伪,但野比大助多半不会拿命来开玩笑。
况且,事后自会有人去核实。
赵飞不动声色,挪动一下身子,问道:“野比先生,你想要什么?”
野比大助眼眸一亮,立即热切道:“我希望贵方能在一些重要报纸上给我几个版面。让我成为两国友好的代表。”说罢定定看着赵飞:“赵科长,你应该明白我意思。”
赵飞也是人精。
一听这话,瞬间便看穿了野比大助的全盘路数,这是要借国内的舆论杠杆,往他身上叠buff。
赵飞不由笑道:“野比先生,还真是好算计,这是要‘挟东大’以自重喽。”
野比大助眼底掠过一抹刺痛。
他对东大历史有了解,赵飞是说他‘挟洋自重’。
这令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不得不承认,赵飞说的没错。
他苦笑着,艰涩的点点头道:“就算……算是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活命。上次,连坂本翔太回去,不到一个星期,就不明不白死了。我要这么回去,下场一定比他还要惨。”
后半句话,虽是冲赵飞说的,却更像是给他背叛找的借口。
至此,赵飞已经把野比大助的全盘心思摸个透彻。
为了避免重蹈坂本翔太的覆辙,野比大助算是把他压箱底的筹码都摆出来。
他必须在返回东洋之前,成为一个在双方经贸关系上,举足轻重的特殊人物。
唯有如此,何度晋三,还有东京那些大人物,才会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不至于像垃圾一样,把他随手扔掉,碾死。
而他,只有获得新的价值,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赵飞心下明了,但这件事不是他能够拍板的。
想了想,沉声道:“野比先生,你的诉求,我可以转达给上级。但是恕我直言……仅凭你方才提供这条消息,为你提供一些庇护肯定足够了,但是……如果按你的想法,给你报纸版面,帮你舆论造势,恐怕不大够。”
野比大助哪能不明白赵飞的意思。
筹码不够,得加钱。
他立即用力点头:“赵科长,请放心,我懂。该准备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只管把我的诚意先带回去就行。”
赵飞没再废话,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对面的野比大助也站起身,朝赵飞深深地鞠了一躬,恳切道:“赵桑,拜托了!”
“野比先生,下次再会。”赵飞冲他颔首,转身离去。
赵飞情知,野比大助找他,主要是想找个可靠的,能传话的人。
真到具体的,坐下来谈判的时候,必然得有比赵飞更高级别的人出面,给出更确切、可靠的承诺。
所以摊牌之后,赵飞一刻不耽搁,立即回去汇报。
赵飞一溜烟返回安全局大院。
顾不上多瞧一眼院里那些荷枪实弹,守卫黄金的战士,几步冲进楼里,顺着楼梯,直奔三楼,打算找李局长汇报与野比大助见面的结果。
岂料刚到三楼,没到李局长办公室,就被旁边屋里的王秘书叫住:“赵科长,你等等!”
王秘书跟赵飞关系不错,之前经常叫小赵。
但自从这次,赵飞找回那七十吨黄金,并且要跟李局长一起,押送到京城去。
不知不觉,王秘书对他称呼也改了。
赵飞脚步一顿,扭头往门里看去,问道:“有人?”
王秘书则紧着两步,到走廊上,低声道:“你先等会儿,有上级领导。”
赵飞恍然,被王秘书拉到了办公室里:“你先在我这儿等会儿,我估摸有个十分八分就该出来了。”
赵飞看王秘书小心谨慎的模样,就知道里面那位客人绝不一般,但也没多嘴问谁。
顺手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问道:“王哥,你是局长身边的老人儿,给我说说呗,到京城那边,有啥注意的?”
赵飞坐下来,随便扯个话题,跟王秘书聊起来。
果然,在外边等了十来分钟,听见隔壁房门一响。
抬眼瞧去,就见李局长亲自把客人送出来,从门外走廊上过去。
赵飞当即起身,走到王秘书办公室门口。
李局长刚出来,眼角余光就扫着他了,却没出声。
只管送客人,送到楼梯口,才挥手道别,调头走回来。
也不知方才在办公室谈了什么,此时李局长的神色颇为严肃。
赵飞在王秘书门口,见他回来往前迎了几步,到近前叫声“局长”。
李局长“嗯”一声,抬手一挥,便走过去:“走,回屋说去。”说完大步流星过去。
赵飞紧跟着,把房门关上。
李局长则问道:“那小鬼子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