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比大助目光在赵飞和苟立德身上一转,最后落回赵飞脸上,客客气气问道:“赵科长,不知您来这里,是……”
赵飞一笑,不答反问:“野比先生又来做什么?”
野比大助不慌不忙答道:“会社有些采购的物资需要用铁路中转,我才过来看看。倒是没想到……”他语气一顿,抬眼看向赵飞,笑呵呵道:“居然会跟赵科长遇上。”
赵飞也笑了笑:“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凑巧。我也是过来看看,野比先生的这批货。”
野比大助愣了一瞬,旋即哈哈笑道:“赵科长真是说笑了,我这批货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正常的商贸采购,一手钱,一手货,能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
说着,他往前凑了半步,将声音压低,又补了一句:“再说,上次的事,赵科长不会忘了吧……”
话只说一半,意思却很明白。
赵飞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上次野比大助主动提供了“二号要塞”的情报,虽然没找到那七十吨黄金,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到底让赵飞他们起出了一吨半黄金。
虽然消息还在封锁中,但以东洋人的情报效率,以及当夜搞出来的动静,估计野比大助肯定猜到一些。
赵飞却似笑非笑,反问:“上次,什么事?野比先生是说,那批沙皇黄金?”
野比大助没料到赵飞会直接在公共场合把话挑明,干笑一声,有些尴尬,不好往下接话。
赵飞摊开手,视线越过野比大助,往他身后的货场里望去。
语气不轻不重道:“那些黄金我是没有找到,就是不知道……野比先生找到了没有。”
野比大助眼里掠过一丝异色,随即笑着应和:“赵科长说笑了。鄙人不过是个普通职员,在东大境内,全仗贵方照应,哪有那样的能力。”
赵飞盯着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是吗?我倒是觉得,野比先生的能力可大得很呢~”
他嘴里说着,心里却微微拧紧。
和野比大助这一来一回交涉的过程中,赵飞不仅在观察对方的神情,更在盯紧小地图上的光点。
野比大助表面上一副小心翼翼,惶恐谦卑的模样,可代表他的蓝色光点,始终没出现任何剧烈的颤动。
对方的情绪太稳了,并没多少畏惧,或者担忧,
赵飞突然出现在这,似乎也没超出他的意料。
赵飞心底浮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这小鬼子,有恃无恐!难道说……那批黄金,根本就不在车站的货场里?
正思忖间,野比大助已冲他鞠了一躬道:“看赵科长样子,应该还有公干,鄙人就不多打扰了,请恕在下先告辞。”
赵飞压下心绪,点了点头:“野比先生,再见。”
站在原地,注视对方背影。
片冈玉子双手握着女士手包,亦步亦趋地从赵飞面前经过,又微一顿身鞠了一躬,才踩着小碎步,追上野比大助。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轿车。
随之轿车起步驶离。
赵飞望着车尾,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
轿车内,野比大助同样表情凝沉。
方才他全程挂着微笑,但他心里远没表面这么平静。
全程跟赵飞对视,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豹子盯上的猎物。
直至上车,遮蔽了赵飞视线,才松一口气。
野比大助挪动一下身子,找个角度,从后视镜里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赵飞。
旁边片冈玉子忍不住开口:“课长,安全局的人找到这里来,看来他们已经识破了我们在机场的布置。”
野比大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
身子慢慢放松,整个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后座上,轻声道:“我早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你别忘了,山崎一夫,坂本翔太,还有我那个后辈……”
片冈玉子插了一句:“您是说……成田君?”
野比大助点头道:“尤其是他。这些人,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可他们一个接一个,全都在滨市栽了跟头。而且每次,都是这个赵飞……”
说到赵飞名字,他不由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这就足以说明,这个人有多难缠。”
片冈玉子却笑了笑,带上几分讨好,轻声道:“可他再厉害,还不是被课长您耍得团团转?就算识破了机场的布置,也无济于事。等这次咱们把黄金运回去,相信课长您一定能更进一步,成为会社里真正执掌大权的部长。玉子在这里,提前恭喜您了。”
提起这个,野比大助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笑意。
但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摆了摆,沉声说:“现在说胜利还太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松警惕。”他转脸看向片冈玉子:“等一下,你亲自去盯着,绝对不能出差错。”
“是~”片冈玉子答应一声,在座位上深深鞠躬。
……
货场门外,赵飞还站在原地。
目送野比大助的轿车彻底走远才收回视线,再次扭头看向身后的货场。
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刚才那一番对峙,野比大助实在太镇定了。
镇定到仿佛根本不在乎他找到这里。
而此刻,站在货场门口,小地图上丝毫没有出现代表大量黄金的金色光圈。
如果那七十吨黄金真藏在这座货场里,按常理,到这个位置就该有所呈现。
可小地图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再配上刚才野比大助与片冈玉子的态度,赵飞隐隐有了判断:这一趟,怕是不会有收获。
但人已经来了,不可能在门口转一圈,门都不进就掉头回去。
万一呢~
赵飞摒了摒心里的杂念,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张主任面前,笑了笑道:“老张,又见面了。”
张主任点点头。
刚才赵飞跟野比大助对话,他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里头肯定有事。
不过他自认问心无愧,没什么好怕的,连忙道:“赵科长您来了,刚才你们局里的张干事打电话过来,都跟我提前说过了。”
赵飞知道他说的是张兴国,开门见山:“张主任,东洋人在市里采买了不少物资。那些货物存放在哪儿?还有……一会儿十点半要走的那趟车,在哪个位置?”
张主任转身往货场东南角一指:“东洋人的货都在那边,列车也停在那,准备发车。”
赵飞看去,果然停着一列火车,呼呼冒着白气,已经点燃锅炉。
张主任又道:“前几天,经贸委的同志专门过来协调,让腾出一片货场,专门给河渡商社,这次他们采购量确实不小。”
赵飞早知此节,并没意外。
之前野比大助承诺,采购两亿日元的物资,现在大头已经花出去了。
这个年代物价便宜,两亿日元的购买力非同小可,经贸委出面协调,也在情理之中。
赵飞也不废话,手一挥:“走,带我过去看看。”
张主任立刻在前引路,几人绕过几排堆货,不多时便来到了货场深处的一角。
这片场地约有七八百平方米,旁边还配了两座带棚的仓库。
张主任一边走一边比划介绍:“这里就是腾给东洋人的地方。”
赵飞顺着他手放眼望去,场地上确实堆了不少东西,大约占了整个划区的六成多。
物资五花八门,有的用木条箱封装好,盖着防雨帆布。
稍贵重些的,直接放进旁边两座仓库里。
赵飞一边走,一边拿小地图从这片货场上逐次扫过去,却丝毫不见那种巨大而刺目的金色。
他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心里早有所预料是一回事,真到眼前印证了,又是另一回事。
走到货场尽头,转头问张主任:“东洋人采购的物资全在这里了?”
张主任点头应道:“到我们这里的,就这些。别的地方就不清楚了。”
赵飞一听这话,眉梢挑了起来:“还有别的地方?”
张主任愣一下,有些迟疑道:“这……我确实不大清楚,应该是还有的吧。”
赵飞眼睛微眯了起来,盯着他道:“老张,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用遮遮掩掩的。”
张主任苦笑道:“赵科长您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遮掩的。只是……这话该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也纯粹是凭经验感觉。当初说的是东洋人有大批货物要从咱们铁路走,外贸局、经贸委的同志还特地过来,协调出这么大一片货场。咱们货场运力很紧,腾出多大地方,都经过计算。”
“您也看见了,眼下这里的物资虽然不少,可场地只用了一大半,还剩近三分之一空着。所以我就觉着,应该还有别的货没运过来,要不不会特意要这么大一片地方。”
赵飞急问道:“老张,你再好好想想,除了你们这儿,市里还有啥地方能装运大重量的货物?至少几吨重的东西。”
张主任皱眉想了想:“几吨重的东西……那去处可就多了。咱们市里不少国营大厂都有自己的铁路专线,铁轨直接铺进厂区,有专门的铁路仓库和装卸机械,可以直接上火车车皮。”
“有的是装完货再编组到火车站这边;也有些量特别大的,直接走自己的专列。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细查,跟东洋人有关的,估计也不会太多。”
赵飞眼睛一亮。
如果东洋人真要借铁路把黄金运走,或许不敢在火车站货场明目张胆装车。
又铁路公安,各种规章都很严格。
但是,工厂的铁路专线就不一样了。
工厂虽然有保卫处,但安全等级,检查的力度,跟车站货场这边还差多了。
只要找准漏洞,把黄金混进火车车皮,应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一层,赵飞瞬间理清了方向。
干脆不再废话,立即到货场办公室,拿电话给安全局驳回去:“喂,老张,我赵飞。你现在立刻去查,所有跟东洋人有交易往来,还有铁路专线的单位,务必一个不漏,都给我摸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