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他之前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赵飞分说道:“说到底,咱们安全局是侦缉部门,不是战斗部门。在编的同志虽然大多都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精英,可平时干的活儿跟过去不一样了。侦查破案和阵地攻坚,是两码事。这种硬仗,我觉得还是应该让部队的同志过来,火力猛,能压制,不容易有伤亡。”
孙科长这才反应过来,略一思忖,也点点头。
他自个儿就是部队出身,在市局干了这么多年,以前碰上什么硬茬,都是自己撸袖子上,根本就没动过找部队帮忙的念头。
但听赵飞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安全局草创不久,本来编制就不足,真要在这里交上火再减员几个,以后就更捉襟见肘了。
孙科长没有矫情,果断点头认同:“那就这么办吧。”又说:“小赵,你在这盯着,我去给局长打电话,让他联系部队。”
赵飞也没争,点了点头。
过了大约一个多钟头。
距离码头约一公里远,铁路二校的校园内。
此刻漆黑的操场,被十几辆军车的车灯照得通亮。
方才孙科长和赵飞商定后,立即去给李局长打了电话,请求协调部队支援攻坚。
李局长也没犹豫,马上应允,以最快速度联系上省卫戍部队。
仅仅一个多小时,就驶来十几辆卡车。
未免卡车排在大马路上过于扎眼,才临时借用了校园集合待命。
带队的,是卫戍区的一名营长,姓刘。
赵飞和孙科长站在校门附近,互相介绍。
赵飞一边握手,一边打量着对方。
刘营长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堂,握手时手掌有力,掌心满是粗粝的硬茧。
简单寒暄,赵飞和孙科长把码头的情况,尽可能细致地交代了一遍。
至于具体怎么打,两人都没有再插手。
毕竟不是一个单位,且横跨着系统,硬去指手画脚,反倒显得越俎代庖。
况且这当口能被临时调来的,本身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刘营长只简单一开口,便透出精锐军官的干练。
他来之前大致了解过任务背景,又跟赵飞和孙科长当面核对了一些细节,随即铺开码头及周边的详细地图。
在车灯下用指尖点着几个关节点,简明扼要道:“孙科长、赵科长,我是这么想的:现在码头孤悬在江边,为防止有人从侧翼溜走,我打算分兵三路。左右两边,各安排一支小队做策应,中路集中主力,实施突击。”
“刘营长,具体战斗怎么打,您自己决断就行。”赵飞把声音压了压,直视对方,沉声道:“但有一点,我需要单独强调一下。”
刘营长表情一凝,目光严肃地迎上来。
赵飞沉声道:“告诉咱们的战士,不要吝惜子弹。看见任何可疑敌人,不要犹豫,直接射杀。唯一的要求,就是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不要为了抓一个活口,让战士以身犯险。”又顿了顿,语调平静冷硬:“在我眼里,十个敌人的命,也抵不上我们战士的一条命。”
在场的孙科长和刘营长,同时愣住了。
刚才赵飞突然说“只有一个要求”,两人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战术上的特殊限制。
却没想到,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是这样一番话。
刘营长的心像被攥了一把,呼吸一滞。
他身旁的两名参谋也面露诧异,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代,部队一向以不怕牺牲、敢于战斗为荣,赵飞这番以保命为先的叮嘱,反倒反常得令人沉默。
可沉默只持续了一个闪念。
刘营长再次伸出手,重重地跟赵飞握了一下,力道比初次握手时重得多:“放心,赵飞同志。”
又跟孙科长握了一回,随即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孙科长连忙还礼,望着刘营长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啥滋味。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这些年在公安和部队两头摸爬滚打,活了一大把年纪反倒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飞刚才这番话,说白了就是刘备摔孩子、要收人心。
可真要换成他来,他还真说不出口。
又忍不住想:如果是当年,自己在部队当新兵那阵子,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又会是什么滋味?
不由暗暗摇头,自个真不是当官这块料。
赵飞浑然不知孙科长想什么,只是见他神色奇怪,侧头问了句:“孙哥,咋了?是不是刚才还有啥事没提。”
孙科长连忙回过神,摇头道:“没事,我……”
没等他往下说,码头那边,夜色之下,枪声骤然炸响。
赵飞把杂念抛到脑后,霍然转头朝码头方向看去,心也跟着提起来。
码头的交火,刚一打响就异常激烈。
对方火力竟比预想中更猛烈,一瞬间整片江岸全是密集的枪响。
孙科长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不由得庆幸赵飞刚才主张呼叫部队过来。
要是光靠他们安全局这点人,虽然也不至于被打崩,但骤然遭遇如此烈度的硬仗,肯定要吃不小亏。
激烈的枪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就渐渐稀落下去。
码头里的敌人,说到底只是一些被策反、被收买的人,火力虽然不弱,但战斗意志有限。
尤其当他们发现,黑夜里压过来的是正规军,人数数倍于己时,瞬间崩了。
经过开头那阵激烈反击,枪声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不断有人直接丢下枪举手投降,只剩少量顽固分子负隅顽抗,被突击进去的战士一一击毙。
整场战斗,总共持续了不足十分钟。
战斗结束,刘营长派通信兵过来,请赵飞和孙科长进入码头。
赵飞应了一声,与孙科长带着安全局的人快步赶过去。
刚到码头门口,远远看见刘营长在那边站着等他们。
一碰面,赵飞顾不上别的,当先就问:“刘营长,咱们同志有人受伤没有?”
刘营长露出一抹笑容,摆手说:“赵科长放心,只有一名战士在冲击的时候崴了一下脚,一点轻伤,不碍事。”
赵飞这才算松了一口气。没人牺牲,是最好的结果。
转又问:“敌人呢?”
提到敌人,刘营长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沉声道:“初步清点,击毙六人,抓获二十二人。”
说着侧身让开,朝码头大门里一指。
赵飞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
只见码头内侧的空地上,二三十人抱头蹲了一地。
旁边的地面上,还扔着几具尸体。
赵飞的视线飞快扫过去,下一刻心头陡然一沉。
在这些被俘的的人当中,并没有亚历山德维奇。
赵飞心里一紧,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刚才在混战里被打死了?
忙紧走几步,上前去查看那几具死尸。
孙科长见他脸色不对,表情也凝重起来,紧步跟上。
两人只略微一查,脸色同时变得异常难看。
地上这六具尸体,全不是亚历山德维奇。
难道是趁乱跑了?
还是情报有误,一开始这人就没在码头?
刘营长也看出了不对,走过来问道:“有什么不对的?”
赵飞咽了口唾沫,正想跟他说明情况。
然而话刚到嘴边,码头的泊位上陡然爆发出一阵“突突突”的马达轰鸣。
霎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只见漆黑的江面上,一条小船从码头旁边的泊位启动,飞快朝江心驶去,白色的尾浪在夜色中向两旁劈开。
码头上众人脸色刷地全变了。
刘营长暴喝一声:“开枪!”
守在临江一侧的战士立即拉动枪栓,“哒哒哒”朝小船行驶的方向开火。
子弹在夜空中扯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叮叮当当打在船体上。
那艘船虽然不大,船体却是钢的,可子弹打上去,根本不影响。
反而在枪响后,开船那人受到刺激,把油门一推到底,船速又提了一截,疯狂朝漆黑的江心逃去。
刘营长吼道:“快追!”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赵飞的目光一凝,一步斜蹿而出。
挨到一名战士身旁,那名战士吓了一跳。
没等战士反应过来,赵飞一把从战士身上拽下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二话不说,抡开手臂猛地朝江面上甩过去。
在场众人全看呆了。
尤其是安全局这边的人,一瞬间都不明白赵飞要干什么。
有几个人下意识冒出同一个念头,赵科长这是急疯了?
此刻赵飞站在码头上,距离江边泊位还有二十多米。
那艘小船从码头驶离出去,此时已跑了不下三四十米,而且还在加速往外蹿。
这么远的距离,手榴弹能丢到船上去?开什么玩笑~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仰起了头。
夜空中,月色下,那枚手榴弹划出一道又长又平的弧线,竟然直直朝小船飞去。
船上那人也骤然发觉不对,抬头看见一道黑影飞掠过来。
认出那东西,不由大惊失色,慌忙满舵转弯,试图避开手榴弹的落点。
霎时间,小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弧线,堪堪避开手榴弹的落点。
那人刚想松口气,岂料那手榴弹没有落水,在半空中直接炸了。
轰的一声!
炸开的碎片在江面上洒下一片铁雨。
那艘小船没有船篷,船上那人暴露在外,一边扳着船舵,一边抬头盯着手榴弹落向哪里。
数枚弹片激射过来,那人瞬间倒地,因他打着满舵,小船也跟着失控,在江面上画起大圈。
码头上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有人视线死死追着江面上被炸的小船,有人却蓦地扭头,难以置信,看向赵飞。
孙科长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懵逼。
心底只剩一个声音:这……这他妈的,得有一百多米了吧!
一般来说,部队训练有素的士兵,能把制式手榴弹投出四五十米,尖兵能扔到七八十米、甚至接近百米。
可那只是距离,可不要求准头。
刚才赵飞这下,不止是距离远出一大截,居然还扔出了准头,直奔那艘小船。
刘营长和他手下的兵,都是军中精锐。
更明白赵飞这一扔的分量,一个个被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
刚才他们过来,看见赵飞,不少人心里不以为然。
觉着又是个靠关系的,年纪轻轻,白白净净,就跟他们营长平级,能有什么本事。
现在却服了。
过了好几秒,刘营长回过神来,立即招呼战士驾船追上去。
片刻后,有战士跳上那艘原地打转的小船,把那艘船控制住,重新驶回码头。
赵飞、孙科长、刘营长站到临江的泊位上,等那小艇被拖靠过来。
赵飞心存期待,在这关头,不顾一切,驾船逃跑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亚历山德维奇。
正因这个,他刚才也是豁出去,扔出那颗手榴弹。
随着小船靠岸,开船的战士没等船只稳就朝岸上喊道:“报告,人已经死了!”
赵飞神色没变,并不意外。
船一过来,进入小地图的范围,除了那名战士,并无其他光点,赵飞就知道人死了。
等小船停稳,赵飞往船里看,心往下一沉。
那人面朝下趴在舱底,却是暗棕色的头发,不是亚历山德维奇。
赵飞不由得一跺脚,气急败坏的“我草”一声。
这次整出这么大动静,竟然又没抓到。
旁边孙科长也表情难看,却深吸一口气。
他是老大哥,赵飞可以发泄情绪,他却必须稳住。
伸手拍拍赵飞肩膀,想宽慰两句。
岂料下一刻,赵飞“咦”一声,陡然一扭头,直勾勾朝孙科长看来。
那眼神,把孙科长吓一跳:“小赵,你……”
赵飞却一下跑起来,一步从他身边绕过去。
孙科长才反应过来,赵飞不是看他,而是看他身后。
再一回头,顺赵飞刚才的视线看去,只见旁边泊位上,停着一艘二十多米长的货船。
赵飞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那艘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