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夏林还没来得及吃完早餐，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夏林放下茶杯，走过去开门。
是西莉亚。
她站在门口，帽子上的星星装饰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晃动。
这不太对。
西莉亚的帽子通常是晃个不停的，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晃个不停。只有在她认真思考或者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她才会安静下来。
“夏林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进来吧。”
西莉亚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昨天……从音乐展回来的时候，我路过了审判庭的总部。”
“审判庭？”
“嗯。就在学术区和神殿区交界的那条大街上。特别大的一座建筑，门口站着好多穿黑色铠甲的审判官。”
她的声音渐渐变轻。
“然后我就想起了崔斯坦。“”
夏林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崔斯坦。
那个曾经遇到过的审判官，一个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偏执的异端猎手。他认为西莉亚是需要被“净化”的存在，但最终在了解真相后选择了放手，并表示要去寻找更多的答案。
“他说过要去寻找答案。”西莉亚低声说，“关于我的灵魂……关于深渊……”
她咬了一下嘴唇。
“夏林先生，你知道的。现在我们稳定住了灵魂，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没事。”
“但是……”
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深夜的时候。”
“偶尔。”
“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
她没有说“那个东西”是什么。
但夏林知道。
深渊。
那条连接她灵魂与深渊位面的、细若游丝却始终未断的线。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拉我一下。”
西莉亚抬起头，帽子下面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雾。
“索特莉亚也说过……只要那条线还在，就永远不能完全放心。”
“所以我想……”
“去问问崔斯坦。”
“看看他有没有找到什么。”
她把话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微微松了一下。
夏林看着她。
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诶？”
“去审判庭。现在就去。”
……
叫上了塞拉和凯德之后，四个人在酒店大堂碰了头。
塞拉听完西莉亚的诉求后，银色的眼眸看向了她。
“你真的要去？”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但下一句话暴露了她的真实态度。
“那个审判官我可不喜欢。你忘了他当初差点把你绑在柱子上点火了？”
“才、才没有那么夸张！”西莉亚连忙摆手，脸都白了一圈，“他只是……那个……进行了一些比较激烈的灵魂检测……”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再发生。”
凯德站了出来。
“西莉亚是我们的同伴。无论审判庭里是什么人，都不能在我面前对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
他看向西莉亚，表情柔和了下来。
“但我赞成你去。”
“如果真的有办法彻底切断你和深渊之间的联系，那越早弄清楚越好。与其让这件事一直悬着，不如主动面对。”
西莉亚看着凯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林在一旁听着，脸上是支持的表情。
但他除了和凯德一样的理由之外，还多转了几个弯。
崔斯坦是裁决之庭的正式成员。
裁决之庭是一个跨国中立的组织。
它的成员遍布大陆各地，拥有独立的情报网络、通讯渠道。
如果未来真的要对抗那个盘踞在深渊的弗洛魔暴君，光靠他们四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需要盟友。
而整个世界上最擅长猎杀恶魔的组织，就是审判庭。
崔斯坦这根线，值得维护。
“走吧。”
夏林拍了拍西莉亚的肩膀。
“去碰碰运气。”
……
裁决之庭总部。
位于学术区与神殿区交界的十字大道尽头，一座由灰黑色玄武岩筑成的庞大建筑矗立在那里，在周围色彩斑斓的城市景观中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装饰。没有旗帜。没有浮雕。
只有门楣上方用深红色铭文刻着的通用语单词：
“以秩序之名。”
建筑的风格极度克制。墙面平整如镜，每一块石砖的接缝都精确到肉眼难以分辨。窗户极少，且全部采用狭窄的竖条形设计。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审判官。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板甲，胸前刻着各自所信仰的神祇的圣徽，腰间挎着长剑或战锤，面甲半掩，只露出一双沉默而警觉的眼睛。
门前的台阶上，不时有人进出。
有穿着黑色皮甲的猎魔人，腰间挂着装满各色药剂的弹药带，浑身散发着硫磺和圣水混合的气味。
有身披灰袍的异端审判官，手持厚重的审判令状。
有沉默寡言的驱魔牧师，胸前挂着沉甸甸的圣物链，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也有看起来像是普通市民的密探，用不经意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地方……”
西莉亚不自觉地往凯德身后缩了半步。
塞拉的表情也比平时冷了几分。提夫林在审判庭面前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太多审判官把“提夫林“和“地狱血脉“画等号。虽然审判庭的官方立场是对种族一视同仁，但个人偏见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纸规章就消失。
不过塞拉扫了一眼门口的守卫，然后微微抬起下巴。
她现在是高等级的邪术师。神话之力持有者。白银级冒险者。
这些审判官，大部分还没她厉害。
不自在归不自在，怕是不怕的。
“走。”
夏林率先迈步走上了台阶。
……
审判庭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
灰黑色的石壁，冷白色的照明法阵，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天平图案。
大厅里的人流量不小，但声音却出奇地低。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嗓门，连脚步声都被地面的吸音法阵削弱了大半。
夏林走向前台的接待柜台，从怀里取出了白银徽章，轻轻放在了台面上。
“冒险者公会白银级，夏林·托雷莫。我们想查询一位审判官的近况。”
前台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徽章。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动作明显客气了一些。
“请稍候。我为您转接专人。”
大约两分钟后，一个年轻女性从侧面的走廊里走了出来。
她的第一印象是“锋利”。
蓝色的短发，剪得极其利落，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在评估面前每一个人的价值和威胁等级。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脖子上似乎带着一个项链。
胸针的造型是一把匕首缠绕着一条蛇。
卡莉丝翠的圣徽。
复仇女神的审判官。
“各位好。”
“我是审判官玛维·赛琳。负责本部的外务联络。”
“白银级冒险者的来访，我们非常重视。请问有什么需要协助的？”
“我们想查询一位审判官的现状。”夏林说，“崔斯坦。我不确定他的全名，但他是一名伊奥梅黛的审判官，之前活动在布雷沃边境地区。”
赛琳微微点头。
“请稍等。”
她从腰间取出了一块薄薄的金属牌，手指在上面轻点了几下。
“崔斯坦·维克斯。伊奥梅黛教派审判官。当前等级：中阶。”
她的目光从金属牌上抬起。
“这位同僚目前不在总部。他正在执行外派任务，奥斯利昂沙漠地区，追查一个名为血腥花的异端教派。”
“归期未定。”
西莉亚的帽子微微垂了一下。
“不过......”赛琳话锋一转，“崔斯坦审判官在出发前留下了一条特殊备注。”
她看向夏林。
“备注内容是：如有名为夏林·托雷莫的冒险者来访或联络，请提供协助。准许使用审判庭通讯渠道与我联系。”
“你们认识？”
“有过一次合作。”夏林回答。
赛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崔斯坦是一位非常称职的审判官。”
她把金属牌收回腰间，语气中多了认可。
“他最近刚完成了两起高难度的异端清剿任务，表现出色，总部已经批准了他的晋升。中阶审判官，在他这个年纪很少见。”
她推了推眼镜。
“不过他有一个毛病，太拼了。那个的案子难度评级是B+，按规定应该配备至少三人小组，他却一个人去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典型的伊奥梅黛信徒。”
“关于通讯。”赛琳继续说道，“审判庭的跨大陆秘法通讯频道属于内部资源，每位审判官的月度通讯额度有限。崔斯坦为您开放了他的个人通讯权限，但请注意，每月只有三次机会，每次不超过一分钟。”
“够了。”夏林说。
“那么请跟我来。”
……
赛琳将四人带到了一间小型的通讯室。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覆盖着隔音和反探知的法阵层。正中央是一面半人高的通讯水晶，水晶的基座上刻着审判庭的天平标志。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块铭牌。
铭牌上写着：“崔斯坦·维克斯。伊奥梅黛。中阶。”
赛琳指了指通讯水晶。
“将铭牌放在基座上，通讯就会自动连接到崔斯坦的随身接收端。他可以选择即时回复或留言回复。”
“我在门外等。有需要请叫我。”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