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避难所。
还是那个走投无路者的天堂,赏金猎人的超市,逃犯的度假村。
没有任何变化。
哈希姆的进攻在这里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外围城墙上那个大洞,避难所的居民们已经用木板和破布把它糊上了,上面还有人歪歪扭扭地画了一行字:
“此处施工中。请勿再炸。”
炼金沙漠舟在避难所外围的停泊区靠岸时,几个红砂帮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艾尔薇跳下船的那一刻,那些人齐刷刷地行礼。
“大姐头!!”
“欢迎回来大姐头!!”
艾尔薇满意地点头:
“回去。准备庆功宴。”
……
红砂帮的地盘在避难所的东区。
一栋三层的石头建筑,原本是某个商人的仓库,被艾尔薇买下来改成了据点。
底层是酒吧和交易厅,二层是办公区和会议室,三层是住所。
当天晚上,整个底层被清空,摆上了长桌和酒坛。
没有什么讲究。
烤石化蜥蜴、炖砂虫锅、白面包、沙漠仙人掌、以及大量足以让人忘掉一切烦恼的烈酒。
红砂帮的成员们端着酒碗围坐在长桌旁,大声说笑。
他们不知道金字塔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姐头带队去了沙漠深处,干了一票大的,然后活着回来了。
这就够了。
在避难所,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庆祝理由。
“来来来!!再来一杯!!”
吉米举着酒碗,脸已经红得像只螃蟹。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件花里胡哨的丝绸衬衫,爆炸头上还插了一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沙漠玫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发情的孔雀。
“敬大姐头!!”他大喊,“没有她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你就是死了八百回也值不了几个钱。”
艾尔薇端着酒杯,虽然表情很嫌弃,但她没有拒绝敬酒。
喝着喝着,有人搬出了沙漠琵琶和手鼓。
节奏响了起来。
先是手鼓的“咚咚咚”,然后琵琶的旋律加入,最后不知道谁吹了一支笛子,走调了大约三个音,但没人在乎。
吉米第一个站了起来。
“各位!!本场舞会现在开始!!”
他像是在做某种宣言一般张开双臂,然后朝着艾尔薇伸出了手。
“大姐头,赏脸?”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所有红砂帮的成员都屏住了呼吸,大姐头会不会一枪崩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艾尔薇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
又看了看吉米那张堆满了讨好笑容的脸。
“就一曲。”
她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欢呼声。
吉米的舞步出乎意料地好,轻盈、灵活、节奏感极强。
艾尔薇的动作则更加内敛和精准每一个转身和停顿都恰到好处。
两个人在手鼓和琵琶的节奏中旋转、交错、分开、靠近。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配合
另一边。
克里格已经喝醉了。
野蛮人喝醉之后的行为模式比清醒时还要难以预测,此刻他正双手抱着巴尔格,一边转圈一边大吼:
“矮人跳舞!!矮人跳舞!!”
“我不跳!!放我下来!!你这个——呕——别转了——”
法蒂玛骑在克里格的另一只肩膀上,也跟着挥舞双臂:
“转转转!!!”
三个人像一个失控的陀螺一样在大厅里横冲直撞,撞翻了两张凳子和一坛酒。
红砂帮的人纷纷闪避,笑骂声此起彼伏。
……
夏林坐在角落里。
他身边坐着雷萨。
雷萨是在今天下午醒来的。
她的伤势在连续数天的药水和炼金治疗下终于稳定了,虽然胸口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想要站起来道歉。
被夏林按了回去。
现在她靠在椅背上,身上裹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肉汤。
夏林坐在旁边,给她讲金字塔里发生的事。
从头讲到尾。
法蒂玛的觉醒。哈希姆的堡垒。恶魔领主之相。对波。终叙。霸主的吞噬。
雷萨安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在最关键的时候倒下了。”
“如果我当时没有……”
“倒下就倒下了。”
巴尔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克里格的魔爪中逃了出来,正拎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战场上哪有什么如果。你反抗了哈希姆,后面的事情才有可能发生。”
“矮人说得对。”
吉米也凑了过来。
“你至少拖延了一下时间。”
“所以别对不起了。”
他拍了拍胸口: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全程就只会跑。”
“你确实只会跑。”艾尔薇从舞池那边走过来,补了一刀。
“……你们对我真的很残忍。”
雷萨看着这些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还是不太习惯。
但她没有再说对不起。
……
欢庆到了最后,不知是谁提议去放烟花。
一群人呼啦啦地冲上了屋顶。
“砰!”
第一发烟花冲上了夜空,在沙漠的星空中炸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嗖砰!!”
第二发。绿色的。
“嗖嗖嗖!!!砰砰砰!!!”
连续三发。金色、蓝色、紫色。
众人涌出了建筑,仰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欢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夏林扶着雷萨走到了二楼的阳台上,这里视野更好,也不会被楼下的人群挤到。
雷萨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烟花。
夏林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毯子,然后注意到阳台的另一端,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
法蒂玛一个人坐在栏杆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天空发呆。
“怎么不去凑热闹?”夏林走过去问道,“这可不像你。”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天空中炸开又消散的彩色光点,表情有些说不清。
“我今天变成熟了。”
她的语气异常认真。
“哦?”
“成熟的人不玩烟花。成熟的人在阳台上看烟花。”
“……”
夏林看了她两秒。
“到底怎么回事?”
法蒂玛抱紧了膝盖。
安静了一会儿。
“终叙……被我吸收了对吧。”
“对。”
“她的记忆也在里面。”
“嗯。”
“我能看到她的一些记忆。不多,就是一些碎片。”
法蒂玛的声音变低了:
“她活了好久好久。见过好多好多星星。打过好多好多仗。”
“然后她把自己变成了金属。变成了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哭的金属。”
“最后还是死了。”
“而且死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剩下。”
“连难过的人都没有一个。”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照亮了她的脸。
“一点都不酷。”
夏林看着她。
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经历了觉任何一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足以造成终身心理阴影。
夏林想了想。
“你知道什么最不酷吗?”
“什么?”
“在阳台上装成熟。”
法蒂玛愣了一下。
“十二岁装什么装。”
夏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终叙活了一万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你十二岁就想明白了?”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慢慢来。”
“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今晚的烟花......”
他朝楼下指了指:
“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