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的房间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床铺整齐地叠着,桌上摊开一本还没看完的骑士小说,书签夹在第三十七页。窗台上的盆栽已经有些蔫了,没人记得给它浇水。
斯凯·星徽坐在那张小小的木椅上,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没有戴审判官的制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麻布衬衣。
桌上的墨水瓶还没有盖上,椅背上挂着那件灰色的审判官制服,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去洗手间,随时都会推门进来,咋咋呼呼地抱怨食堂的饭菜太难吃。
斯凯手指轻轻抚摸着床上那个粉色的枕头。
很冷。
没有任何温度。
距离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每一天,她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莉娜会陪她,那个同样红着眼睛的女孩会握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
斯凯并没有哭。因为在看到那份现场勘验报告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没有尸体。
除了那满地的血浆和无法拼凑的碎骨,现场什么都没留下。
勘验官在报告里用一种极度冷静的笔触写道:“根据地面的拖痕判断,受害者米娜·铜铃的遗体在死后遭受了巨型食腐生物的搬运。”
搬运。
多么委婉的词。
那是被吃掉了吗?还是被拖去喂了什么怪物?
那个叫狂鼠的疯子甚至没有掩饰,他在那堆烂肉旁边的墙上,用米娜的血写下了一行挑衅的大字,直指那个还在逃的男冒险者。
“都是我的错……”
斯凯蜷缩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里。
如果不是她提出了那个该死的“坏女孩计划”。
如果不是她把功劳推给米娜。
如果那天她没有为了所谓的“社交手腕”去参加那个该死的茶话会,而是坚持陪在那个傻姑娘身边……
悔恨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脏。
“我也许……真的不适合做什么坏女孩。”
斯凯抬起头,眼神空洞。
这段时间,帝国裁判所内部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大裁判官卡尔德隆下达了史无前例的封口令。
任何关于“审判官小队全灭”的消息都被严密封锁,对外只宣称是执行秘密任务。
同时,他召回了所有在外的精英审判官,并禁止任何五人以下的小队单独行动。
但斯凯知道。
她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是帝国审判厅复杂的政治生态。
审判厅以城市划分。每座主要城市都有自己的大审判官,他们名义上平级,实际上却在暗中较劲。
尼罗塞恩作为帝国首都,大审判官的位置更是无数人觊觎的肥缺。
卡尔德隆在首都的位置本就不算稳固。
如果这次事件处理不当,如果让别的城市的大审判官联合举报首都审判官管理不力,导致帝国执法者惨遭屠戮……
那么第二天,帝国仲裁厅的执法者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卡尔德隆的政治生涯会彻底完蛋。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消息泄露前,亲手抓住幕后黑手,用一场漂亮的胜利来掩盖这次惨败。
所以他动用了一切资源。
所以他把斯凯也拉了进来,星徽家族的大小姐,拥有【回溯之眼】的天才审判官,正是他需要的王牌。
但斯凯已经不在乎了。
什么政治,什么前途,什么家族……
全都滚开。
她只想要一样东西。
复仇。
但她找不到方向。
事发后的第一时间,她就疯了一样冲去凯德的豪宅寻找夏林。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和她分担这份痛苦的人。
可是那座豪宅大门紧闭。
管家说,夏林先生和他的同伴们已经离开了首都,去执行一项秘密委托了。
没有留言。
没有联系方式。
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孤独、无助、充满罪恶感。
“既然如此……”斯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由我来承担一切。”
她已经决定了。
“坏女孩计划”到此为止。
那些权谋,那些手段,那些野心……
全都不重要了。
她要去找卡尔德隆,全盘托出一切,是她设计让米娜顶功,是她导致米娜被盯上,是她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然后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亲手为米娜报仇。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利维。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斯凯……”
利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我能进来吗?”
斯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利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你也睡不着吗?”
斯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利维走进房间,关上门。他环顾四周,视线在那些米娜的遗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米娜是个好人。”
斯凯的喉咙发紧,她努力压下那股想要再次哭泣的冲动,声音嘶哑: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调查。”利维说,“卡尔德隆大人让我负责收集线索。我想看看米娜的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她留下的信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许她在任务前,留下了什么记录。日记,或者笔记。”
斯凯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随便看吧……她的东西都在这里。”
实际上,他是在销毁证据。
这段时间,利维很忙。
之前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通过特殊的渠道联系了他,让他帮忙照顾狂鼠这个麻烦。
虽然利维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大人会对一个下水道黑帮感兴趣,但他还是照做了。因为他知道,狂鼠是个不受控的疯子。
那天在蓄水室,狂鼠甚至差点连他也一起攻击。
“那个只有半个脑袋的怪物……”利维心中冷笑,“也就是这点用处了。用来处理米娜这个隐患倒是不错。”
只要米娜死了,只要那个知道他背影的人消失了,他就安全了。
至于狂鼠?
让他去和裁判所硬碰硬吧。反正被卡尔德隆盯上,那个疯子早晚是个死人。
可惜的是,利维并没有从狂鼠那里得知那个男冒险者就是夏林·托雷莫。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立刻联想到那天晚上的女审判官其实是斯凯。
所以他现在还能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同事。
这几天,他带着人在下水道里“地毯式搜索”,实际上却是在利用他在裁判所的权限,巧妙地破坏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
他甚至还让几个被收买的邪教徒在关键位置释放了几个大范围的混乱神术,彻底搅乱了那里的以太流向。
就算是最顶尖的预言系法师来了,也别想还原出当时的真相。
自信满满的利维翻了几下抽屉,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而现在,他来这里,名义上是搜查证据,实际上……
他的视线落在斯凯身上。
斯凯正呆呆地看着窗外,那张精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那副憔悴的模样,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那副脆弱到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利维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扭曲的欲望。
他太了解这种时刻。
女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攻略的时刻。
而斯凯·星徽,那个星徽家族大小姐,那个曾经让他自卑、嫉妒、怨恨的女人……
此刻脆弱而无助。
如果能拿下她,如果能在这种情况下拿下她,如果在他亲手设计害死她最好的朋友的情况下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