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靠在门框上,静静观察着瓦莱莉亚与孩子们告别的情形。
她跪在地上,双手轻抚着最小的那个女孩脏兮兮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罗西,你的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瓦莱莉亚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小瓶子,“一天两次,记住了吗?如果忘记了,就让小安娜提醒你。”
瓦莱莉亚转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正是之前偷凯德钱包的提米。她严肃地握住他的肩膀:“提米,不要再去偷东西了。如果饿了,就去找面包房的老巴德,我已经和他说好了。”
她站起身,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黯淡的银质吊坠。
那吊坠很小,上面刻着某种家族纹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小心地将吊坠放进最大的那个男孩手中:
“如果我超过一周没有回来,你们就拿着这个去神殿区找托马斯修士。告诉他是小星星让你们去的。”
孩子们围成一个小圈,每个人的脸都仰望着她,眼中写满了不舍和恐惧。
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抽泣,发出细细的啜泣声。
瓦莱莉亚走向仓库的各个角落,像一位检查军营的将军:她用手掂量着柴火堆的分量,用指节敲击水缸听声音,甚至打开几个麻袋检查粮食的存量。
“柴火够用一周,水缸是满的,粮食应该能撑到……”她在心中默算着。
这种事无巨细的责任感让凯德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记忆中,母亲总是披着鲜艳的斗篷,背着比她人还大的冒险包裹,用那种不负责任的语调说:“凯德乖,妈妈去冒险啦,你自己照顾自己哦!”
然后风一般地消失几个月,留下年幼的他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几乎见底的食物柜。
凯德嘴角浮现一抹苦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最终,瓦莱莉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群孩子最后一眼。
夜晚的街道上,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街灯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扭曲变形。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和偶尔经过的马车轮子碾过石头的声音。
路上,凯德终究没忍住好奇,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你们的……组织,会叫星星帮?”
走在前面的女孩脚步顿了顿,黑暗中,凯德仿佛看到她的脸颊泛起了一抹微红,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父亲以前,给我取的小名,就叫小星星。当初给组织起名字时,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凯德点点头,心中那个关于神启的猜测越发清晰。“第二道星光”,原来如此。
伊奥梅黛神殿的圣所内,瓦莱莉亚跪在主教面前,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的父亲...他的症状很奇怪。”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圣所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有时候他很清醒,能够认出我,甚至能谈论一些军务。但更多时候,他就像活在梦里,眼神空洞,对任何声音都没有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奇怪的威廉那个混蛋,每天都要对他施法。那种法术发出蓝绿色的光,法术结束事后,父亲就会变得更加迷茫。”
一位精通神术的白胡子老牧师抚着胸前的圣徽,恍然大悟,“难怪我们之前所有的移除诅咒和高等复原术都毫无效果!我们一直在治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疾病!”
“龙族的精神控制法术,”其中一位牧师低声说道,“结合具体症状,应该是【心智囚笼】。”
主教赛伦的眼中闪烁着精光:“现在知道了是龙族幻术在维持假象,并且有了具体的症状作为引导,我们就有超过八成的把握,能够驱散那恶毒的魔法,唤醒将军!”
“必须立刻行动!”一位圣武士激动地说道。
“不,”主教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现在将军府邸的看守比浮空城堡还要森严,安琳的爪牙遍布内外。我们任何异动都会被发现。唯一的窗口期,就是在婚礼当天。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庆典上,守卫也最为松懈,那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就此敲定。
走出神殿的石阶时,夜风吹动着瓦莱莉亚的短发。
她突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力地垂下。
她踢着脚边的一颗石子,低声说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到最后……还是要依靠我父亲的力量。我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凯德转身面对她,在街灯的照耀下,他的身影显得高大而坚定。
他的蓝色眼睛直视着她,那种坚毅的目光让瓦莱莉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瓦莱莉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觉得扳倒安琳是一个人就能干成的事吗?”
她茫然地摇头。
“那你再想想,”凯德向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现在唤醒你的父亲,又能如何?他是一个被夺走兵权、声名扫地的废人。他会怎么做?是鼓起勇气对抗安琳,还是为了家族存续选择投降?亦或是在他清醒的下一秒,就被安琳派来的刺客彻底杀死??”
瓦莱莉亚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从迷茫转向思考,瞳孔在街灯下微微收缩。
凯德看到了这种变化,继续说道:“你父亲昏迷这段时间,军队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哪些人还保持忠诚?哪些人已经暗中背叛?哪些人在犹豫观望?这些情况,他清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