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当那声宛如野兽濒死前的哀嚎穿透厚重的青石墙壁刺入这间幽暗静谧的禅房时,赵莹那只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汤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泛起了一抹刺目的红晕。
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正在微微战栗的手。
这只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奏折。
这只手曾在风云诡谲的大晋朝堂上,云淡风轻地拨动着权力的天平。
这只手就在几个时辰前,还在这雁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稳稳地提着那个足以倾覆天下的空木匣。
它从不曾发抖。
哪怕面对契丹三千铁骑的刀锋,哪怕面对无常寺地藏使青凤那压倒性的恐怖真气,它都稳如泰山。
可现在,它却不受控制地颤栗着。
因为陈靖川的尖叫。
尖叫本就能让人害怕,尤其是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地下囚牢之中。
但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尖叫的主人,陈靖川。
那个怀抱无光黑剑,心如止水、冷酷到了极致的影阁阁主。
骨头硬到了那种地步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到底经历了何等超越了人类认知与承受极限的折磨,才会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发出这凄厉惨叫?
那叫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屈,只有一种信仰被寸寸碾碎,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绝望!
“呼……”
赵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将那只发抖的手,缓缓地按在了自己那件紫色蟒袍的膝盖上,试图用外力强行压制住这具肉体的背叛。
但他失败了。
那股颤栗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最终传导进了他的心脏。
赵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这具已经开始衰老的身体了。
哪怕他的头脑依然像冰雪一样冷静,哪怕他的城府依然深不见底,但肉体是诚实的。
人在衰老的时候,死亡的阴影就会像苔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心房。
在绝对未知的恐怖面前,理智往往是最不堪一击的防线。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艰涩的呻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阵混杂着淡淡檀香味的微风涌入了禅房,将屋角那盆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吹得稍微明亮了几分。
赵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般刺向门口。
无常佛。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真正的掌舵人,那个让整个江湖和庙堂都闻风丧胆的神秘佛祖。
他没有带刀,也没有带剑。
赵莹的目光从无常佛那张悲悯的脸上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他那件月白色的衣上。
从领口,到袖袍,再到衣摆。
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更没有哪怕针尖大小的一滴血迹。
赵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才是最可怕的。
“衣服很干净。”
赵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丝因陈靖川的惨叫而生出的寒意强行压了下去,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无常佛端着托盘,走到了赵莹对面的木椅旁,从容地坐下。
无常佛感觉到了赵莹刚刚那一瞬间的恐惧,他没有戳破,只是看着那碗面,温和地笑着说:“经常做这些事,自然比较纯熟。怎么,面不合口味?”
把一个绝顶高手折磨到精神崩溃,对他而言,就像是每天扫地、诵经、煮面一样,是一件枯燥且习以为常的纯熟小事。
赵莹没有去看那碗面。
他看着无常佛的眼睛:“人上了年纪,身体就会开始出卖内心。”
赵莹没有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他大大方方地摊开那只依然有些微微发抖的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嘲的坦然:“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视死如归的圣人。老夫今年快六十了,在这红尘里滚打摸爬了这么多年,享受过万人之上的权力,也见识过数不清的死法。所以,人越老,就越是怕死。因为见得太多,所以敬畏。因为拥有得太多,所以不舍。”
他没有端着宰相的架子去故作镇定,而是将人性中最赤裸的软弱,像翻开一张牌一样,平静地展示在无常佛的面前。
听到赵莹这番坦率的言辞,无常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相爷是个通透的人。”
无常佛自己拿起筷子,在面汤里轻轻地搅动了一下,让葱花的香气更充分地散发出来:“怕死,是众生的本能。佛说众生皆苦,这怕死之苦,便是最大的苦。”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看着升腾的热气,缓缓说道:“怕死的人,就该吃碗面。面是热的,吃进肚子里,胃暖了,心也就跟着安稳些。你若是再不吃——”
无常佛将面条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咽下后才继续说道:“面坨了,汤凉了,这碗面就没有意思了。人也是一样,冷了,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话中有话。
机锋暗藏。
赵莹盯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雾气氤氲,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他伸出了那只已经停止了战栗的手,稳稳地拿起了碗沿上的竹筷。
“你们江湖人都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赵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很讲究,即便是在囚笼之中,依然保持着士大夫进餐时的优雅仪态:“可本相倒是不明白了……既然是人情世故,为什么你堂堂无常寺的佛祖,抓了本相,不谈条件,不谈买卖,只请我吃面?”
面条入口,筋道,爽滑。
无常佛放下了筷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对整个天下的悲悯:“相爷觉得这江湖,到底是什么?”
无常佛没有回答赵莹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赵莹咽下口中的面汤,拿起身旁的一方洁白丝帕,轻轻地擦了擦嘴角。
“这江湖,是个吃人的泥潭。”
赵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犀利:“老夫掌管大晋中枢,影阁自认消息遍布天下,无孔不入。这天底下,哪一个藩镇节度使晚上歇在哪个小妾的房里,哪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暗中收受了谁的贿赂,影阁的卷宗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莹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隔壁陈靖川发出惨叫的方向:“可当影阁遇上你们无常寺,就像是秀才遇到了兵。你们没有常理,没有规矩,甚至没有底线!这简直是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办法。一个庞大到足以监视天下的情报机构,在你们这些不讲道理的刺客面前,竟然成了瞎子和聋子。”
赵莹的话里,带着不甘,带着愤怒。
无常佛听完,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无常佛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静:“影阁并不是秀才,他们也是兵。只是,陈靖川还不够看。”
赵莹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你所谓的人情世故?”
赵莹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把人像狗一样踩在脚底,把一朝宰相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然后请我吃一碗阳春面,说两句似是而非的禅语?”
无常佛笑了笑。
他并没有因为赵莹的冒犯而动怒。
“行走江湖的人,大多都不一样。”
无常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悠悠地开了口:“很多人以为江湖是打打杀杀。然后,有个人站出来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像抓住了什么真理一样,把这句话标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从而一传十,十传百。可相爷,你入世这么久,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怎么也会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如此想?”
“江湖和庙堂,有什么区别?”
这句反问,让赵莹微微一愣。
无常佛没有停顿:“人在刚入世的时候,就如同刚入江湖。这时候,人情世故,只是人性的表层。底层,皆是利益与立场。第一层境界的人,不再迷信人情、面子、情义。他们看透了,所有人情往来、站队交友、爱恨恩怨,本质上都是利益的绑定、立场的选择、资源的交换。”
无常佛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人情是包装,利益是内核;世故是表演,立场是底色。在这第一层里,人不再被感情绑架,不被人情裹挟,看人论事,只看利弊,不执情绪。这,才是入世的第一层。”
赵莹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
因为无常佛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剖开了大晋朝堂那层虚伪的面纱。
他想起了汴梁城里那些削尖了脑袋往他相府里钻的官员。
那些人提着重礼,满脸堆笑,嘴里说着恩师、门生、同窗之谊、生死之交。
可一旦他赵莹在朝堂上失势,一旦风向变了,这些人绝对是踩得最狠、咬得最凶的恶犬。
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困在这利益与立场的第一层里,戴着人情世故的面具,像提线木偶一样,在权力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
赵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越发深邃。
“那第二层呢?”
赵莹沉声问道。
无常佛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第二层……是看透规则,跳出人情,顺势而为。”
“第一层的人情世故,是遵守潜规则;而高一层的,是洞悉规则、利用规则、不被人情绑架。”
无常佛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到了这一层,你便不再陪世俗演戏,不卷入无谓的人情纠葛。你以规律去驾驭人事,绝不以情绪去混这江湖。别人在玩人情,你在看规律;别人在搞世故,你在借大势。风往哪边吹,你的帆,就往哪边转。”
赵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点头:“这和我五品时悟出来的道理一样。”
这正是赵莹年轻时在朝堂摸爬滚打,最终脱颖而出的秘诀。
那时候,他不再去和同僚争一时之长短,不再去经营那些虚无缥缈的党阀之谊。
他开始冷眼旁观,研究律法,研究节度使与朝廷的权力制衡,研究皇帝的猜忌与武将的恐惧。
他不陪那些蠢货演戏,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落下一枚足以改变天平重量的棋子。
所以,他才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掌书记,一步步爬上大晋宰相的宝座。
“第三层呢?”
赵莹看着无常佛,眼神中是棋逢对手。
无常佛笑着指了指赵莹。
“那便是你的现在。”
听到这句话,赵莹淡淡一笑。
他放下茶盏,没有让无常佛继续说,而是自己接过了话头。
“第三层,是众生皆苦。”
赵莹的声音变得悠远:“人情,只是凡人的自我羁绊,到了这一层,便升到了人性的悲悯层。”
赵莹的目光越过无常佛的肩膀,仿佛看到了这乱世中千千万万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看到了朝堂上那些被贪婪和恐惧扭曲了面孔的权贵:“明白所有人的圆滑、算计、虚伪,明白他们的重情与薄情,其实都只是环境、欲望、恐惧催生出来的本能。因为看懂了,所以不评判、不较真、不纠缠。”
赵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懂人人都身不由己。这所谓的江湖,所谓的庙堂,不过是一群困在欲望和执念里的人,在互相博弈罢了。知世故,而不世故;懂人情,而不沉溺。这,便是老夫现在的境界。”
他不恨政敌,不恨契丹,甚至在这一刻,他连抓了他的无常寺都不恨了。
因为在他的眼里,大家都是这乱世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是各自的立场和欲望不同罢了。
无常佛静静地听着赵莹说完。
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