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冰冷浑浊的水珠,顺着地牢长满暗绿色青苔的穹顶,缓慢地汇聚、坠落,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空洞回音。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犹如一潭死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发霉的腐气,以及一种属于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
陈靖川被吊在半空中。
霓凰蛊毒的余威依然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他的七经八脉里,让他那曾经浩瀚如海的气海,变成了一片干涸开裂的荒漠。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内力的尽失,而是那深入骨髓的剧痛。
锁链的每一次轻微晃动,哪怕只是因为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那粗糙的玄铁表面都会无情地摩擦着他琵琶骨碎裂的骨膜和翻卷的血肉。
“呃……”
他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艰难地抽拉,汗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冷峻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脚下暗红色的水洼里。
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此刻在失去内力护体后,终于展现出了凡人的脆弱。
疼痛。
这种持续不断、没有尽头的痛苦,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定力开始一丝丝地剥落,整个人开始变得越来越暴躁,双眼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了剑,没有了内力,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付出撕心裂肺的代价。
影阁的至高主宰,此刻变成了一块挂在铁钩上任人宰割的烂肉。
可这些,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两个人。
“哐当。”
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昏黄而摇曳的火把光芒,顺着门缝切割开了地牢内浓稠的黑暗,刺痛了陈靖川那早已习惯了漆黑的眼睛。
木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人,推着一辆轮椅,缓缓地走出了背光的阴影,彻底暴露在了摇曳的火光之下。
当陈靖川看清面前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眼底的暴戾、愤怒、杀机,在这一刻,统统犹如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炭火,化作死寂。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感觉不到琵琶骨上那撕裂灵魂的疼痛。
感觉不到自己的生命还存在于这具残破的躯壳之中。
推着轮椅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青年。
赵天。
但让陈靖川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不是赵天,而是那个端坐在轮椅上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身素净白衣,身形有些单薄,容貌绝美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般清冷的女人。
她的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狐皮毛毯,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眉眼如画,却又仿佛藏着整个中原江湖最深的秘密。
影二。
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被他亲手提拔,掌管着影阁所有情报网络、暗杀名册和惊天秘密的女人,影阁的大脑。
影二。
陈靖川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这个由无常寺绝对掌控的死局中。
影阁的二号人物,他陈靖川最信任、最依赖的心腹,竟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甚至,是被那个残忍暴虐的赵天,如同推着一位尊贵的主人般,平稳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陈靖川想过背叛。
在江湖这个吃人的泥潭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贪婪与卑劣。
他防备着天下所有人,防备着赵莹,防备着契丹,甚至防备着影阁里那些野心勃勃的杀手。
但他却没想过,面前这个人会背叛自己。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轮椅在距离陈靖川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火光映照着影二那张绝美清冷的脸,她的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死物。
影二笑吟吟地望着他,笑容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
她微微抬起那白皙修长的下巴,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浑浊的空气,仿佛那是这世间最甘甜的琼浆。
“果然……”
影二的声音轻柔悦耳,犹如春风拂过柳枝,在这血腥的地牢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陈靖川那张呆滞震撼到了极点的脸,幽幽道:“这个世界上,能让你露出这样表情的人,只有曹观起和赵九两个。”
听到这句话,陈靖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穿透琵琶骨的铁链发出哗啦的惨响,剧痛终于将他的神智从那种灵魂出窍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死死地盯着影二,眼眶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为……为什么……”
一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陈靖川,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陈靖川哽咽着望着影二,那双满是血丝的眼里,写满了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捅穿心脏的不解。
“为什么是你?”
陈靖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嘶哑地咆哮起来,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你知不知道影阁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这张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陈靖川……我到底……到底哪里亏待了你?”
最后一句质问,几乎是陈靖川泣血的嘶吼。
他给了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把整个影阁的命脉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甚至为了保护她这个双腿残疾的弱女子,将影阁总部的防御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他自问这辈子负了天下人,却唯独没有负过轮椅上的这个女人!
“亏待?”
听到这两个字,影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她低下头,轻声笑了笑。
那笑声极冷,带着将五脏六腑都浸泡在黄连水里的苦涩。
影二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拂过膝盖上那条柔软的狐皮毛毯,她重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美眸中,赫然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恨意:“陈靖川,你所谓的亏待是指什么?”
影二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毫不留情地扎进陈靖川的心窝。
“是指你的施舍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影阁的情报都在我脑子里;影阁在天下三十六州的运作都在我的掌控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线、那些达官贵人的把柄、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向……所有最脏、最累、最要命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影二微微倾身,看着被锁链吊着的陈靖川:“而你呢?你只需要握着你的剑,摆出一副天下无敌的孤傲姿态。你只不过是把我用命、用脑子、用能力范围能赚到的银子,随意地分给了我一点。你所谓的没有亏待,是指这个?”
陈靖川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若没有我的剑为你撑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早就被江湖上的饿狼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们是相互成就,我给了你权力和地位。”
“相互成就?权力和地位?”
影二眼角的笑意越发浓烈了,浓烈到了让人感到恐惧的地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轮椅后的赵天。
赵天温柔地弯下腰,双手推住轮椅的把手,缓缓地向前推动。
木轮在青石板上碾过。
轮椅,一直推到了陈靖川的面前。
距离他,不过几寸的距离。
影二微微扬起脸,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鼻尖呼出的气息,几乎都要贴到陈靖川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死死地盯着陈靖川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你所谓的没有亏待……”
影二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喷薄而出的凄厉:“还是指……你曾经亲手打断了我的腿?”
陈靖川的呼吸瞬间停顿了,他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可琵琶骨上的锁链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你……你在胡说什么……”
陈靖川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开始游移,再也不敢直视影二的眼睛:“当年……当年那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意外?”
影二猛地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揪住陈靖川那破烂不堪的衣领:“是不是坐上高位的人,总是在学习如何演戏?你们脑子里所谓的权谋,是不是手握大权,然后去演?在你们的眼里,谁演的好,谁的权利就大?你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当习惯了?”
影二那绝美的脸变得狰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我的轻功身法在阁中冠绝同侪,甚至隐隐有了超越你的势头。你和老阁主说过,我不像个做暗探的,我像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影二松开他的衣领,双手狠狠地捶打在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盖在狐皮毯子下的残废双腿上。
“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地牢里回荡。
“你怕我飞走,你怕我掌控了影阁的情报后不受你的控制。”
影二死死地咬着牙:“所以,你在我的凝气散里下了毒!在我运功冲关的最关键时刻,毒发反噬,生生震碎了我的双腿经脉!”
影二笑了起来:“然后呢?你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找来了天下最好的名医,你假情假意地做了一大堆的补救,你为了我寻找续骨草,你甚至不惜损耗真气为我续命……”
影二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陈靖川那苍白的面颊,动作温柔:“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感恩戴德。只是为了折断我的翅膀,让我永远坐在影阁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永远成为你的狗,心甘情愿地为你算计天下,对吗?”
陈靖川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铁链在血肉中摩擦。
他闭上了眼睛,避开了影二那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肮脏的目光。
因为影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在这个江湖上,最坚固的忠诚,从来不是什么恩义,而是剥夺对方的所有退路,让她除了依靠你,别无选择。
他毁了她,又救了她,将她变成了一件最完美的工具。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靖川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从我的腿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影二收回了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陈靖川脸颊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但我忍了。我不仅忍了,我还要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装作对你死心塌地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以你陈阁主的手段,我连坐轮椅的资格都没有。”
影二将擦脏的丝帕随意地丢在陈靖川脚下的血水里。
“所以我用了这一生来偿还我亏欠给命运的代价。”
“我为你卖命,但我把影阁的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据点,每一笔账目,统统变成了我的东西。”
陈靖川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望着面前这个隐忍了十二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原来,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只蜘蛛,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掉进了这只蜘蛛编织的剧毒罗网里。
“所以……”
陈靖川望着影二,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冷笑,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悲哀:“你毁了影阁,投靠了无常寺。你成了一条无常寺的狗,来咬我这个旧主子。”
“无常寺?”
听到这个名字,影二嫣然一笑。
火光下,那张绝美清冷的脸上,绽放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无常寺也配?”
陈靖川愣住了。
在如今这个天下,连他都被无常寺的地藏使随手镇压,连大晋宰相都被无常寺生擒活捉。
无常寺的势力如日中天,堪称天下黑暗世界的王。
可影二,竟然说出无常寺也配这样的话?
影二看着陈靖川那错愕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无常寺的附庸。”
影二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九天。”
“只有九个人的,九天。”
陈靖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天?”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身为影阁的阁主,这天下有什么势力是他不知道的?
有什么组织能瞒过影阁的耳目?
没有。
关于九天,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陈靖川看着影二的眼神,突然发出一阵沙哑而凄厉的大笑,牵动着锁骨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哈哈哈哈……”
陈靖川的嘴唇开始颤抖,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影二:“九个人?只有九个人?”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影二啊影二,我以为你隐忍十二年,布下了什么惊天大局!结果你就搞出了这么个只有九个人的可笑把戏?”
陈靖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哪怕虎落平阳,他那骨子里的宗师傲气依然未曾熄灭:“九个人能做什么?这天下大势,是几十万铁骑的互相碾压!这江湖风云,是成千上万门派的生死搏杀!别说是九个人,就算是九个绝顶宗师,站在这乱世的洪流面前,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陈靖川死死地盯着她,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九个人站在我面前,不用我拔剑,一眨眼的功夫,就全杀干净了。你拿什么跟天下斗?”
面对陈靖川的嘲笑,影二却没有丝毫的争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就像在看一个小丑在做最后的挣扎。
等陈靖川笑得气喘吁吁,再也发不出声音的时候。
影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竖在唇边。
她没有去解释九天,也没有去反驳陈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