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拖入了长长的黑暗之中。
没有火把,没有月光,什么都看不到。
视觉被彻底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便如同长出了敏锐的触角,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疯狂地捕捉着周围一切微小的动静。
石板上似乎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以及隐隐的血腥气。
赵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反绑在身后,勒得手腕处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听得到走在前面的陈靖川沉重压抑的喘息声。
那是隐忍到了极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每往前迈出一步,那条残忍地穿透了陈靖川和耶律七香琵琶骨的锁链,就会在黑暗中发出一阵血肉交织的声音。
走了很久,久到赵莹甚至觉得他们已经走出了塞北的荒原,顺着这地底的裂缝走进了真正的十八层地狱。
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吞咽着一把正在燃烧的火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心肺的灼痛。
眼睛被厚重的黑布紧紧蒙着,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未知恐惧,正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腰际,直到将他这个大晋的当朝宰相彻底淹没。
终于,在一个狭窄的拐角处。
前方传来了铁门开启时沉重的摩擦声。
紧接着,拉拽他的力道猛地改变了方向。
两名力大无穷的哑巴侍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赵莹的胳膊,将他从原本的队伍中粗暴地分离了出来。
“砰!”
沉重的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陈靖川和耶律七香那凄惨的锁链声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赵莹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暗劲推搡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被强行按着肩膀,坐在了一个粗糙的软垫上。
他知道,他到了被审问的地方。
无常寺的人并没有过分为难他这个老头子。
他没有被穿透琵琶骨,也没有受任何外伤,甚至没有搜查他身上蟒袍里的暗袋,只是蒙上了他的眼睛。
“哗啦。”
脑后的绳结被解开,眼罩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扯下。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习惯了漫长黑暗的眼睛,在突然接触到光明的那个刹那,犹如被两根烧红的银针狠狠地刺入了瞳孔。
赵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顺着他清癯的面颊流淌下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也没有伸手去揉眼睛,而是凭借着极强的定力,足足在原地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慢地将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从模糊的白光渐渐聚焦。
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赵莹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是一个简单的房间。
四面都是打磨得异常平整的青石墙壁,没有摆放任何恐怖的刑具,没有斑驳的血迹,甚至连一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墙壁上只嵌着两盏昏黄的牛油火把,火苗在静谧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四方原木桌子,以及两个有些破旧的蒲团。
赵莹自己就坐在其中的一个蒲团上面。
而在他的对面。
在仅隔着一张桌子的另一个蒲团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宽大,没有任何多余纹饰的黑色僧袍,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背后的阴影之中。
他的身材魁梧且高大。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脸上戴着的那张诡异的面具。
面具从眉心处一分为二。
左半边,眼角下垂,嘴角悲苦,仿佛在为这世间的苦难无尽地恸哭.
右半边,眼角飞扬,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众生的愚昧可笑。
一半悲悯,一半癫狂。
无常佛。
这个只存在于中原地下黑市的恐怖传说中,掌控着无常寺这座庞大杀手帝国的最高领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大晋当朝宰相的面前。
没有剑拔弩张的森冷杀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武道威压。
无常佛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仿佛能在人的胸腔里引起共鸣的奇异磁性。
他缓缓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桌上那把并不名贵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
无常佛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推。
青瓷茶杯在平滑的桌面上稳稳地滑到了赵莹的面前,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无常佛隔着面具看着他,平静地笑了笑,说:“我们见面了。”
赵莹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猜得到对面坐着的是谁,也无比明白他们这一次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见面,意味着一场不见硝烟,却比外面三千契丹铁骑冲锋还要残酷百倍的生死博弈。
赵莹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战栗。
哪怕现在身为阶下囚,哪怕置身于这叫天天不应的地下暗室,他依然是大晋的宰相。
他直起腰板,那张清癯的面庞上,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早闻佛祖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莹直视着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傲骨:“能将大晋和契丹的兵马玩弄于股掌之间,将我等逼入这等绝地,佛祖的手段,确实了得。不过可惜了……你想从我身上找点什么东西,怕是想瞎了心。”
面对赵莹如此强硬的表态,无常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面具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无常佛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浑身上下笼罩在宽大黑袍下面、完全看不清面容的人,像是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缓缓地走了出来。
此人的双手端着一个粗糙的青花大瓷碗。
碗里,盛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黑袍人走到了无常佛的身侧,弯下腰,将这碗面轻轻地放在了木桌的一旁。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犹如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安静地侍立在一侧。
浓郁的肉汤香气,夹杂着葱花、大料和几滴陈醋的特有酸香,瞬间随着白色的热气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无常佛隔着面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误会了。”
无常佛看着赵莹,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没有想从你的身上找些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请你吃一碗肉汤面。”
听到这句话,赵莹的面色陡然一变。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那碗面。
碗里的汤汁呈现出浓郁的酱褐色,面条粗细不均,显然是纯手工擀制的。
汤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白切肉,还点缀着一把翠绿的葱丝,油光发亮。
赵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心跳在这一刻几乎漏跳了一拍。
这种面的做法,这种切肉的独特刀工,甚至这种汤底的醇厚颜色,别人认不出来,但他吃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望着这碗面,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已经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音,死死地盯着无常佛:“这是……什么面?”
无常佛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无论它是什么面。”
无常佛笑着说:“我请你吃的,你就该吃。”
无常佛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华阴。”
华阴!
这两个字一出,赵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里的风土人情,简直是让我流连忘返。”
无常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尤其是渭水河畔的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街头巷尾那些小食,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赵莹额角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汗珠顺着他脸颊的皱纹滑落,滴在他那件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紫色蟒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那碗依然在冒着热气的面,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华阴。
那是他的故乡。
他那没有跟着他在汴梁城里享受荣华富贵,执意留在老家清修侍奉祖宗牌位的发妻,还有他那一双年幼的孩子,全都在那里。
“你……”
赵莹极力压制着自己双手的颤抖,他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肉。
愤怒、恐惧、屈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翻滚交织。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着无常佛,那张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扭曲了。
“你一个江湖门派!”
赵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嘶哑地咆哮出来,在狭小的密室里震耳欲聋:“为什么总喜欢掺和庙堂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声嘶力竭的咆哮,才能驱散内心那足以让他精神崩溃的恐惧:“朝堂上的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天下大势,版图更迭,那是王侯将相的棋局,是千万百姓的命数!从大梁到大唐,从大唐到大晋!”
赵莹喘着粗气,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无常佛的面具,毫不留情地咒骂着,试图用自己那宏大的庙堂视角,去压垮眼前这个草莽头子的心理防线:“为什么你始终如同蛆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啃食这天下的根基?你能做什么?难不成从阴沟里的老鼠,还能跳出来变成皇帝?你以为靠着你这下三滥的手段,靠着拿妇孺家眷来要挟,真的能挡得住塞北的千军万马?大晋一统天下,是历史必然的结果!那是大势所趋,不会因为你们这几个功夫耍得好,只会暗箭伤人的亡命徒,就有所改变!即便是赵九!”
赵莹吼出了那个让整个天下都为之胆寒的名字,额头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即便是赵九那样万里挑一、被你们传得神乎其神的人!在真正的十万兵马面前,在如林的枪阵和遮天蔽日的箭雨面前,他也绝不可能有一点还手的余地!他只能被踩成一滩肉泥!”
赵莹剧烈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无常佛。
他希望看到无常佛愤怒,希望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杀手头子因为被戳中痛处而拔剑。
但是,没有。
无常佛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就像是一个看着在泥坑里撒泼的顽童的大人,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悲悯。
等赵莹的咆哮在密室中彻底平息,只剩下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时。
无常佛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