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百丈巨坑。
浓烈得近乎化不开的黄褐色毒雾,犹如一层粘稠的琥珀,将这片古老而阴冷的青石密室死死封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这绝不是普通的毒药。
这是无常寺为了今夜这盘大棋,专门从南疆挖出来的绝户手段。
耶律七香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作为契丹皇室最隐秘的刺客组织诺儿驰的现任领袖,她从小便是在毒虫猛兽的撕咬中活下来的。
她的一身血液,早就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质。
在漠北,她被称为毒胭脂,只要她那染着鲜红豆蔻的指甲轻轻一挥,千军万马也要化作一地脓血。
她不信邪。
她绝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毒雾,能让她这个玩毒的祖宗连真气都提不起来!
“区区下三滥的障眼法,也想困住我……”
耶律七香那双原本充满媚态的眼里,此刻满是暴戾。
她狠狠地咬破了舌尖,一股猩红而带着奇异异香的本命精血瞬间涌入口腔。
她要用这口本命精血,强行刺激枯竭的丹田,以此来冲破这黄褐色毒雾的封锁。
“给我……破!”
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怒吼,双手十指犹如穿花蝴蝶般瞬间变幻了十几个繁复的印诀,试图将体内残存的一丝本源毒功催发出来。
然而,就在她强行催动真气的那一个刹那。
她体内的经脉,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重新充盈起霸道的毒性真气,反而像是突然间被丢进了一把烈火中的干柴。
空气中那黄褐色的毒雾,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瞬间顺着她的呼吸、顺着她全身数万个毛孔,疯狂地倒灌而入!
这毒雾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
它是专门用来吃真气的!
你越是用力,它吞噬得越快。
你催动的真气越猛,它反噬的力量就越是残忍!
“唔——!”
耶律七香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娇躯如遭雷击般猛地向后弓起。
那张倾国倾城、平日里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大辽勇士的娇媚脸庞,此刻彻底扭曲变形,苍白得犹如一张死人的面皮。
“噗!”
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色淤血,不可遏制地从她的嘴角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她那件火红色的狐皮大氅上,瞬间将那华贵的皮毛腐蚀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孔洞。
疼痛。
一种仿佛有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铁锯,在她浑身上下每一条经脉、每一根血管里疯狂来回拉扯的剧痛,彻底击溃了毒胭脂的骄傲。
她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第一次涌现出了深深的挫败。
这毒雾的霸道,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
在它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毒功,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
“咯咯咯……”
白无常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他手里握着那根令人毛骨悚然的哭丧棒,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耶律七香,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嘲弄。
“小丫头片子,火气别这么大嘛。”
白无常伸出那长着尖锐指甲的手,轻轻地弹了弹自己那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子,语气幽幽地说道:“这雾里的料,可是我们无常寺后山那几位老毒物,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提炼出来的宝贝。莫说是你这半吊子的漠北毒功,就算是当年少林寺那位练了易筋经的神僧来了,只要他敢强行运功,这毒雾也能把他的五脏六腑给烧成一锅烂粥。”
白无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奉劝你一句,乖乖地趴在地上装死,还能多活半个时辰。你再敢动一下气海……嘿嘿,不用我们兄弟动手,你自己就会变成一滩连狗都不闻的黄水。”
耶律七香死死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死死地盯着白无常,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她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她现在,只是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废人。
“好了,废话少说。阎王爷还在下面等着记账呢。”
白无常没有再理会耶律七香,他缓缓地转过身,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依次扫过坑底的众人。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
白无常竟然从他那宽大的白色丧服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把算盘。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仿佛用某种罕见的玄铁打造而成的算盘。
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不仅没有丝毫反光,反而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算盘一拿出来,整个坑底的气氛,瞬间从一种武林高手的对决,变成了一场极其诡异、荒诞的阴间交易。
“我们无常寺做买卖,向来是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白无常伸出那惨白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算盘上。
“啪嗒。”
一颗黑色的算珠,被他轻轻拨动。
清脆、清冷,犹如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在死寂的青石密室中回荡开来。
“各位上面那三千大辽铁骑……”
白无常一边拨动着算珠,一边幽幽地念叨着,仿佛真的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账:“虽然现在都被困在流沙外面进不来,但等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上去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三千条人命,加上三千匹好马……马比人贵,就算你们一百万贯吧。”
“啪嗒。”
又是一颗算珠被拨下。
这一声,让一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契丹幽州留守赵思温,浑身的肥肉都猛地哆嗦了一下。
白无常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赵思温的身上。
“至于这位威风八面的赵大将军嘛……”
白无常上下打量了一番赵思温,就像是在屠宰场里挑剔一头挂在铁钩上的肥猪:“啧啧,这一身膘养得倒是不错。可惜啊,骨头太软。按我们黑市上的猪肉价,赵将军这身肉,勉强能算个三百贯,刚好够我们兄弟俩去酒馆切两盘下水,打一角烧酒。”
三百贯!
堂堂大辽名将,统帅三军的幽州留守,在无常寺的账本上,竟然只值三百贯!
这简直是把人踩在烂泥里,还要再啐上一口唾沫!
然而,面对这种羞辱,赵思温却没有像在上面那样拔刀拼命。
他不敢。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在真气全无的绝境下,他那点可怜的胆气,早就被吓得灰飞烟灭了。
白无常对赵思温的反应很满意,他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随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盘的最上方。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巨石上的大晋宰相,赵莹。
“啪嗒。”
最后一颗算珠,被重重地拨了下去。
声音在坑底久久回荡。
“至于这位权倾朝野,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赵相爷……”
白无常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相爷的命……那是无价之宝。只要相爷死了,大晋的朝堂就会塌掉一半。十万契丹铁骑就会因为拿不到燕云十六州的图籍,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啊……”
白无常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极其美好的事物:“我们无常寺,最喜欢这乱世的血腥味了。相爷,您说,您这条命,是不是比这金山银山,还要值钱得多?”
这是无常寺最擅长的把戏。
在杀你之前,先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地剥碎你的尊严,碾碎你的希望,让你在恐惧与绝望中像一条蛆虫一样跪地求饶。
而这种心理战的效果,显然是显著的。
尤其是对于赵思温这种本就贪生怕死、靠着溜须拍马爬上高位的军阀来说。
“三百贯……我就值三百贯……”
赵思温双腿发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不断地回响着白无常那索命的算盘声。
他不想死。
他还有无数的荣华富贵没有享受,他在幽州城里还有几十房娇妻美妾等着他。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个憋屈的地洞里!
突然。
赵思温的余光,瞥到了距离自己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
在那里,大晋宰相赵莹,正端坐在那块凸起的巨石上。
而在赵莹的脚边,静静地放着那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沉重木匣。
图籍!
燕云十六州的图籍!
那是石敬瑭献给大辽皇帝的重礼,是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筹码。
在这一刻,赵思温那已经被恐惧彻底占据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一丝疯狂的求生本能。
图籍。
只要拿到了图籍。
只要把这个连契丹大汗都垂涎三尺的东西献给无常寺,自己是不是就能换回这条命?
自己是不是就能不用死了?
在这股扭曲的求生欲驱使下,赵思温眼底瞬间爆发出癫狂的凶光。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大辽名将的尊严,也顾不上什么两国交锋的脸面了。
“图籍……我有图籍……”
赵思温像一条疯狗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疯狂地爬行。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摩擦出一阵难听的声响,满脸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扭曲着。
“两位无常爷!别杀我!别杀我啊!”
赵思温一边像蛆虫一样朝着赵莹爬去,一边对着黑白无常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图籍!这是大晋的燕云十六州!只要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把这图籍抢过来,双手奉上!我献给佛祖!献给无常寺!求求你们,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一个大辽的统帅,竟然在敌国的刺客面前,要抢夺本该属于自己国家的战利品,去摇尾乞怜地换取自己的一条狗命。
人性在死亡的阴影下,所能展现出的极致丑恶,在这一刻,被赵思温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旁瘫倒在地的耶律七香,看到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她原本以为契丹的勇士都是草原上的苍狼,却没想到,在这个高位上,竟然坐着这么一头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
“赵思温!”
耶律七香用尽全身力气怒骂出声:“你这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大辽的脸,被你丢尽了!你就算活着爬出去了,大汗也定会诛你九族!”
然而,赵思温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
九族?
只要他现在能活下来,别说是九族,就算是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坟刨了他都不在乎!
“闭嘴!你这个贱货懂什么!老子要活命!”
赵思温红着眼睛回头吼了一句,随后猛地发力,肥胖的身体犹如一座肉山般,直接朝着赵莹脚边的那个木匣扑了过去!
他的双手已经变成了爪状,眼中满是得逞的狂热。
只要拿到了……只要碰到了……
可是。
他忘记了。
在这个坑底,虽然所有人都失去了真气。
但站在赵莹身前的,可是天下第一剑客,影阁的阁主,陈靖川。
陈靖川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赵思温那副作呕的丑态,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
就在赵思温那肥胖肮脏的手,距离明黄色的木匣只剩下不到半尺距离的那一个瞬间。
陈靖川,动了。
拔剑,是对剑的侮辱。
陈靖川只是微微侧过了身子。
他连腰都没有弯。
他只是抬起了一条笔直的长腿,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然后猛地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
黑色的剑鞘犹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令人牙酸的恐怖呼啸声。
“砰——!!!”
一声沉闷!
没有真气加持。
没有剑意流转。
仅仅只是凭借着陈靖川那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恐怖肉体力量,以及那精准到了毫巅的剑术本能!
“咔嚓!”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沉重的剑鞘,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抽在了赵思温那张写满疯狂的脸上!
赵思温那高达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竟然像是一个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双脚直接离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接连翻滚了两圈,带起了一片凄惨的血雨。
“轰!”
赵思温重重地撞在了侧面那坚硬的青石壁上。
“噗——哇!”
赵思温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他张开那张已经被抽得完全变形的嘴,一口夹杂着十几颗碎牙的浓稠鲜血,不要钱似的狂喷而出,染红了大片的青石板。
他的半边脸已经彻底塌陷了下去,眼珠子向外凸起,进气多,出气少,喉咙里发出哀鸣。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陈靖川缓缓地收回了腿。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那沾染了一丝赵思温鲜血的黑色剑鞘。
陈靖川皱了皱眉。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剑鞘上的那一抹暗红。
“废物……”
陈靖川将擦脏了的丝帕随手扔在赵思温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根本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真气全无,他依然是那个睥睨天下的陈靖川。
面对陈靖川这雷霆万钧的反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黑白无常,不仅没有出手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那里。
白无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甚至闪烁着一丝赞赏的光芒。
“好身手。不愧是影阁的当家人,这肉身的底子,练得够扎实的。”
白无常发出一阵轻笑,身形犹如鬼魅般微微一晃。
下一秒,他便已经出现在了那块凸起的巨石前方,也就是陈靖川和赵莹的面前。
他低下了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赵思温拼死也想抢夺的,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精致木匣上。
“图籍……大辽的图籍……”
就在这时,躺在不远处的赵思温,似乎回光返照般,竟然还惦记着那东西。
他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挠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这是大辽的命脉……我要献给……”
“献给你老母!”
白无常猛地转过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扭曲的暴戾。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那穿着白色丧鞋的脚。
对准了那个所有人都以为装着天下命脉的明黄色木匣。
狠狠地,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坑底显得尤为刺耳。
那做工考究、镶嵌着金丝边缘、甚至还带着大晋皇室封泥的木匣,在白无常的脚下,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碎木片。
锦缎被撕裂。
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了火折子那微弱的光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