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张韶阳这只老狐狸，许琛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耗时三个月的跨国并购案，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精神却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的巅峰。
他将那辆低调的奥迪A6，开进了江城创业园的地下车库。
车库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永远也散不去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水泥地面返潮的霉味。
与蔚蓝投资那栋充满了金钱气息的摩天大楼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朴素，如此接地气。
但许琛却更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有他的“奇迹游戏”。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充满了青春与梦想的，混杂着廉价咖啡豆焦香、泡面调料包的霸道香气，以及无数台高负荷运转的电脑机箱风扇吹出的，带着臭氧味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整个工作室，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充满了混沌与秩序感的巨大蜂巢。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奇迹游戏工作室，总算是度过了最初那个充满了动荡与磨合的振荡期，开始朝着一个相对平稳的方向发展。
各个部门之间，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开始有了初步的，跨部门合作的雏形。
许琛的目光，在开放式的大厅里，扫了一圈。
剧情组那边，几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文学系高材生，正围着一块白板，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关键词。
【主角父亲的遗物：一本写满了密码的航海日志？还是一块停摆的，刻着神秘花纹的怀表？】
【女主角的代表符号：是她脖子上那颗从小戴到大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狼牙项链？还是一支她用来记录探险笔记的，永远也写不完的钢笔？】
【服装元素：主角的夹克上，要不要加一个家族徽章的刺绣？女主角的探险靴，是选择更具功能性的军用款，还是更符合她女性身份的，复古马丁靴？】
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设定，却是构建一个可信角色的，最坚实的地基。
一个角色的性格，他的过往，他的家庭背景，他所有的爱与恨，都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美术组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死寂。
一种充满了绝望与压抑的，死寂。
十几台顶配的图形工作站，屏幕上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的人体肌肉结构图和面部骨骼模型。
而屏幕前的那些美术师们，一个个都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活死人。
他们双眼无神，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底挂着两坨浓重的，仿佛用墨汁画上去的黑眼圈。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似的，空了的红牛罐子和咖啡杯。
空气里，那股属于精英技术宅的，自信而又专注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deadline和无穷无尽的修改意见，逼到崩溃边缘的，集体性的，生无可恋。
许琛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3A游戏，终究不是二次元手游。
二次元游戏，美术的核心在于“立绘”。
一张足够惊艳，足够“媚宅”的立绘，就能让无数玩家心甘情愿地为之倾家荡产。
至于游戏里的3D模型，只要做得别太离谱，别跟立绘差得太远，玩家们大多是能接受的。
但3A游戏不一样。
它追求的，是极致的，无限逼近现实的“真实感”。
尤其是对于一款主打剧情演出的，线性冒险游戏来说。
角色的面部，就是承载所有情感表达的，最重要的舞台。
一个角色，在愤怒，在悲伤，在喜悦，在绝望时，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皱纹，他眼神里的每一丝光影变化，都必须经得起最高倍率的，特写镜头的考验。
而这种级别的精细度，根本不是靠简单的动作捕捉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美工，用近乎自虐般的耐心和毅力，一帧一帧地，去手动调整，去精雕细琢。
一个主角，在不同的光照环境下，因为不同的情绪，所产生的，上百种不同的面部微表情。
这个工作量，对于任何一个成熟的，百人规模以上的大型游戏工作室来说，都是一个足以让人望而却步的，恐怖的深渊。
更何况，是奇迹游戏这个，美术团队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十人的“草台班子”。
虽然天讯那边，也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美术过来支援。
但这些人，大多是做手游出身的，对于3A级别的制作流程，同样处于摸索阶段。
团队里，真正能打的，除了几个从国内一线大厂高薪挖来的“技术大牛”，剩下的，就都是一些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空有一腔热情，却没什么项目经验的“小白”。
让他们去画画概念图，做做场景建模，还勉强够用。
但要让他们去啃“超写实角色面部渲染”这块最硬的骨头，那无异于，让他们用一把塑料小刀，去肢解一头全副武装的远古巨龙。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像幽灵一样，从许琛身边飘了过去。
是李荣。
奇迹游戏工作室的首席技术官，《星尘》项目的总负责人。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许琛的到来，嘴里念念有词，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
“不对……这个接口的逻辑有问题……”
“如果在这里加入一个异步回调，会不会导致渲染线程阻塞……”
许琛看着他那副魔怔了的模样，有些无奈地，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喂。”
李荣像是触了电似的，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当他看清是许琛时，那张写满了代码和逻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救世主终于来了”的，狂喜的笑容。
“许……许总！”
李荣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旧的木板。
他一把抓住许琛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你可算来了！”
李荣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充满了绝望气息的美术组“坟场”，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咆哮。
“再这么下去，我手底下这帮兄弟，就不是辞职不干的问题了！”
“他们是真的会猝死的！”
许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坟场”的中央。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用红色的马克笔，画着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血与泪的，倒计时。
【距离最终实机演示DEMO提交，还剩：29天】
而白板的旁边，贴着一张同样巨大的，打印出来的，女性角色的面部特写图。
是游戏的女主角。
那张脸，英气，飒爽，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但此刻，在那张放大了数十倍的脸上，却被密密麻麻的，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出了上百个需要修改的细节。
【眼角这里的卧蚕，在微笑的时候，弧度不够自然，需要再调整。】
【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在做出“厌恶”表情时，阴影效果太深了，显得角色老了十岁。】
【嘴唇的质感太干了，像两天没喝水，能不能加一点高光，让它看起来更水润一点？】
【还有这个眼神！我要的是那种，在绝望中，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的眼神！不是这种死鱼眼！重做！】
每一张便利贴，都像一封催命符。
而这些催命符的落款，都签着同一个，充满了艺术家的偏执与不容置疑的权威的，龙飞凤舞的名字。
温韵诗。
许琛看着那张被贴满了便利贴的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