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本子的分量。
一个融合了《美丽人生》的内核,与《少年派》叙事技巧的,王炸级别的剧本。
别说奥斯卡了,就是把全世界所有的电影节奖项都拿个遍,他都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不过,”张韶阳话锋一转,那股子属于创作者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演员的,无奈的苦恼,“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现在,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
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那份《频率》的剧本,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孙佳那丫头,要求太高了。她要的那种,在绝望中强行挤出希望的神经质的笑,我试了十几次都找不到感觉。”张韶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落寞。“二十年没演戏了,当年那股子劲儿,好像真的找不回来了。”
“做老板做久了,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在谈判桌上,把对手的底裤都给扒下来。那种属于演员的,最纯粹的,感性的东西,好像真的被磨没了。”
他看着许琛,那眼神,像一个在迷雾中航行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丝灯塔微光的船长,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性的期盼。
“你小子,鬼点子多。帮我想想办法?”
来了。
许琛的心里,一片了然。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还没拆封的万宝路,抽出一根,递给了张韶阳。
张韶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确实有烟瘾,但自从当了董事长,为了维持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体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抽过烟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子给看穿了。
他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
“张叔,你觉得,这个父亲,他爱自己的女儿吗?”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废话。”张韶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爱她,他费这么大劲,又是跨时空通话,又是逆天改命的,图什么?”
“那他为什么要骗她?”许琛又问。
“骗她?”张韶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骗她。”许琛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角色最深层的,也是最矛盾的心理内核。
“他告诉女儿,自己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可实际上呢?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因为历史的改变,已经变成了影响男主自身生活的情况。”
“他每天都要去寻找女儿在通话中提到的凶手,还要保障自己的工作不出问题。”
“可他在跟女儿通话的时候,却永远都是笑着的。说好的,不说坏的。”
“他的本质,是在欺骗。”
许琛的声音,像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张韶阳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鲜活的,立体的画面。
“所以,孙佳导演让你演的,不是‘希望’。”
“她让你演的,是那个在悲剧中,为了守护自己唯一的珍宝,而不得不强行挤出来的,那个充满了挣扎的谎言。”
许琛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张韶阳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你是在演一个,全世界最高明骗子。”
张韶阳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那根还未点燃的香烟就那么端着,却已经陷入了思索中。
骗子。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把锁了许久的,锈迹斑斑的枷锁。
这种共情的感觉他有过,甚至现在还在这么做。
角色的内心,是恐惧的,是绝望的,是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
而那份所谓的“希望”,不过是他为了不让女儿担心,而强行戴在脸上的,一张虚假的面具。
他要演的,不是面具本身。
他要演的,是那个戴着面具,在面具之下,苦苦挣扎的,真实的灵魂!
想通了这一点,张韶阳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因为那股巨大的,醍醐灌顶般的战栗感,而瞬间张开。
他看着许琛,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俊朗得有些过分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
演技也不差啊!理解能力也好的夸张。
就是这么一眼,就知道自己问题在哪?
怪不得能写出那样的剧本来。
许久。
张韶阳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朝着那个还在监视器前,一脸严肃地跟副导演讨论着下一个镜头该怎么拍的孙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导演!”
张韶阳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属于一个顶级演员的,绝对的自信。
“这一次,我知道该怎么演了。”
孙佳闻言,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张韶阳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子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强大的气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
“各部门注意!”孙佳的脸上,重新燃起了那股属于导演的,兴奋的火焰,“准备!三,二,一!”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地,合上。
“Action!”
监视器的屏幕,重新亮起。
画面里,依旧是那个破旧的,充满了年代感的房间。
张韶阳坐在那台老式的短波电台前,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因为信号不好而产生的,焦急的皱纹。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对讲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音。
“喂……喂?是……是你吗?女儿?”
他的眼眶,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微微泛红。
但他的嘴角,却在上扬。
那是一个充满了喜悦,充满了思念,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的笑容。
仅仅是一个镜头。
仅仅是一个表情。
监视器前,孙佳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身旁的路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成了。
一组镜头,终于在孙佳那声充满了兴奋与满足的“过”中,画上了句点。
片场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空气,陡然一松。
周围的工作人员,无论是灯光师还是摄影助理,都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那感觉,比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百米冲刺还要虚脱。
张韶阳从那张老旧的木头椅子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眼神里,还残留着属于角色的,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挣扎。
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正在忙碌地收拾着设备的工作人员,最终,落在了那个正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年轻人身上。
他朝着许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里面,有感谢,有认可,更有属于一个演员,对另一个“同类”的惺惺相惜。
许琛也只是笑了笑,算是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和这位退隐了二十年的天王巨星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属于前辈与晚辈之间的隔阂,才算是真正地,被彻底打破了。
他们不再是投资人与演员,也不是什么“鬼点子多的小子”和“需要被指点的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