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这个要求太高了。”
“我……我得再准备准备。”
当那个男人转过身，将他的正脸，完整地，暴露在许琛和路娴面前时。
路娴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许琛的胳膊，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漂亮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虽然比二十年前，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那深邃的五官，那锐利的眼神，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世界为敌的疏离与高傲……
不是那个退隐了二十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王巨星，张韶阳，又是谁？
而更让路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孙佳。
是那个正叉着腰一脸严肃地给这位传说中的天王巨星讲戏的孙佳。
那副模样哪里还是那个跟在沈星苒身后咋咋呼呼的小跟班。
那分明就是一个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绝对掌控力的真正的导演。
许琛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浅淡的，却又充满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讲戏的孙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的许琛和路娴时，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小城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然后，她便立刻收敛了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六亲不认”的导演派头。
她对着身边的副导演，快速地吩咐了一句：“休息十分钟！”
然后，她才踩着那双沾了些许泥点的马丁靴，快步走到许琛和路娴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朋友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小小的得意。
“你们怎么来了？”
许琛和路娴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两人来探班，也带了不少东西，和孙佳说了一声之后，就转交给王浩这边安排处理了。
片场里那股子独有的，混杂着盒饭油腻气、设备线路的塑料味和老旧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被几大箱冰镇饮料和刚出炉的蛋挞甜香瞬间冲淡了不少。
王浩现在是人情世故的集大成者，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指挥着几个场务小哥，将饮料和点心分发给剧组的每一个工作人员，从灯光师到化妆助理，一个不落，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许总和路总请客，大家辛苦了，随便吃随便喝”，那熟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里的制片主任。
路娴看着他那副长袖善舞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凑到孙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能干的管家？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个导演都快被他架空了。”
孙佳哼了一声，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小脸上，却漾开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的笑意。
《频率》的拍摄进度，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张子岚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自己亲自担任制片人，更是将繁星娱乐旗下最精锐的一个电影制作团队，几乎是连锅端地，塞进了这个项目组里。从摄影、灯光到美术、服化道，每一个环节，都是业内能叫得上名号的顶尖好手。
有这样一支堪称豪华的班底保驾护航，孙佳这个新人导演，虽然在经验上还有所欠缺，但在执行力上，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
她脑子里想要的任何一个镜头，任何一种光影效果，这群身经百战的老炮儿们，都能用最专业，也最高效的方式，帮她完美地实现出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演员。
或者说，是张韶阳这位退隐了二十年的天王巨星，在面对高强度、高难度的文戏时，那份不可避免的生疏感。
路娴拉着孙佳，在一旁聊着剧组的八卦和趣事，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而许琛，则是在跟王浩简单交代了几句PU潮玩社区近期的运营情况后，便很自然地，朝着那个正独自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苦涩的浓茶，默默揣摩着剧本的男人走了过去。
张韶阳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当他看清是许琛时，那双因为连日拍摄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他放下了手中的剧本，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折叠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独特的磁性。
“坐。”
许琛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
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油腻。
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被他穿出了一种高级定制的质感。那张曾经让一个时代的少女都为之疯狂的俊朗脸庞，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的巨星气场，却丝毫未减。
“你给的那个本子，我看了。”张韶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口中的本子，自然是那部被许琛改得面目全非，甚至连名字都换成了《金小童的奇幻世界》的，承载着他与亡友二十年约定的遗作。
“很不错。”张韶阳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让他那因为刚才那场NG而有些烦躁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我找过很多人，国内最顶尖的那几个编剧，我都请过。他们也能写，写得也很好，辞藻华丽，结构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韶阳的目光，落在许琛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但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缺了点味道。”
“他们不懂那个故事，也不懂写那个故事的人。”
“他们总想在故事里，去控诉，去拔高，去赋予它一个宏大的，充满了家国情怀的主题。他们想让它成为一部史诗。”
张韶阳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可他们都忘了，那个故事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史诗。”
“它只是一个父亲，在最绝望的黑暗里，为自己的孩子，编织的一个，最温柔的谎言。”
“你看懂了。”
张韶阳看着许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知己的，惺惺相惜的光芒，“你用的那个‘双线叙事’的结构，很高明。用孩子的童话视角，去消解战争的残酷。又用成年人那冰冷的，旁观者的视角，去撕开那层童话的外衣，让观众自己，去感受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极致的冲击。”
“这个本子，如果真的能拍出来……”张韶阳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创作者的，狂热的火焰。“别说戛纳，就是奥斯卡，我们也能去碰一碰。”
奥斯卡。
这个词，从张韶阳这位曾经站在华语影坛顶峰的天王巨星口中说出，其分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