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心里跟明镜似的。
学术界,某种程度上和小说里面的修仙界,根本没什么两样。
一个陈老,就代表着一个独立的学术方向,一个拥有完整传承的学术流派,一个山头。
成为他的关门弟子,继承的,不仅仅是他的知识和人脉。
最重要的,是那套被他验证了一辈子,并且在世界范围内都得到认可的,独一无二的“方法论”。
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普通高校的导师带课题,学生是什么?说难听点,就是工具人。
导师让你去测试这个数据,你就去测试。让你去合成那个材料,你就去合成。你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你知道怎么拧,但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拧,更不知道这颗螺丝在整台精密仪器里,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绝大多数研究生,读了三年,可能连自己研究的课题,在整个学科领域里处于什么位置都搞不清楚。
但陈老这种级别的传承,完全是两码事。
他教的,是方法。
他会直接把整台精密仪器的设计图纸,连带着底层的设计思想,甚至是未来可能的改造方向,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你的脑子里。
他不会给你固定的课题,但他会用一个又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性的难题,逼着你去运用这套方法论,独立地去思考,去设计,去验证。
这个过程,高下立判。
对沈星苒这种天赋异禀,又极度好学的姑娘来说,这比给她一座金山,都更有价值。
这是她这次意外发现,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好处。
……
后续的事情,顺理成章到近乎梦幻。
江南大学那边,在接到陈学公办公室秘书亲自打来的电话后,从院长到系主任,表现出的热情,比苏云芷预想的还要夸张。
开玩笑。
本校一个大一下半学期的本科生,被陈学公院士收为关门弟子,这对于江大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大荣誉。
别说只是学籍挂靠,就算陈老那边要求学校给沈星苒配一个二十人的助教团队,学校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至于学业考核,那更是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想从陈老手上拿到本科毕业的认可,那个难度,比在江大考个年级第一,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于是,在同学们还在为期末考试和论文焦头烂额的时候,沈星苒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宿舍,以及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地图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标识的神秘院区。
而许琛,在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烫手山芋”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处理掉之后,也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回归了那种悠闲得令人发指的大学生活。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咋咋呼呼的身影,像一颗小太阳,重新闯进了这份宁静。
“惊喜!”
江南大学南门外的甜品店里,一个戴着巨大墨镜和渔夫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猛地从许琛和沈星苒背后的卡座站了起来。
沈星苒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眸里,瞬间就漾开了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意。
“孙佳!”
“星苒!想我了没有!”
孙佳一把摘掉墨镜,露出一张被阳光晒成了健康小麦色的、依旧活力四射的脸。
她整个人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热情似火的小太阳。
但许琛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孙佳,眼神是纯粹的、属于大学生的清澈与八卦。
而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东西。那是在见识了真正复杂的社会,在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后,才会有的,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从容。
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来来回回地趟了一遍,又独自一人,背着包在外面跑了快一个月。
这姑娘,感觉长大了,也更成熟了。
以前的孙佳总带着些不自信,而且过度在意他人的想法。
就是那种别人说了什么,自己都要反省一下,问题是否出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状态。
而现在的孙佳,显然已经褪去的那个不自信的外壳,反而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的自信。
“我的天,星苒,你这皮肤怎么越来越好了?”孙佳一屁股挤到沈星苒身边,捏着她的脸蛋,啧啧称奇,“快说,是不是爱情的滋润?许琛这家伙,把你照顾的很好嘛!”
沈星苒被她闹了个大红脸,轻轻拍开她的手,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可没胡说。”孙佳冲着许琛挤了挤眼,那表情仿佛在说“我懂的”,随即,她献宝似的,将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巨大旅行包,放到了桌上。
“当当当当!礼物时间!”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长条形物体。
“星苒,你的!”
孙佳将那个布包推到沈星苒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
沈星苒好奇地解开布包,露出来的,是一个古朴雅致的木盒。
木盒没有上漆,保留着原木的纹理和色泽,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木清香。
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
一支笔杆由紫竹制成、笔锋挺括的毛笔。
一方色泽漆黑、质地细腻的砚台。
一块入手温润、雕刻着山水流云图案的墨锭。
而最让沈星苒吸一滞的,是垫在最下面的,那一叠厚厚的,泛着淡黄色的宣纸。
那纸张的质感很奇特,表面并不完全光滑,能看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植物纤维一样的纹路。凑近了闻,甚至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青草与阳光的、清冽的芬芳。
“这是我在徽州一个快要倒闭的老纸坊里淘来的。”孙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那个老师傅说,这叫‘青檀纸’,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每一张,都是用山泉水,混着青檀树的树皮,手工捞出来的。工序复杂得要死,一年也做不出几刀。”
“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应该是属于你的。”孙佳看着沈星苒那双瞬间就亮起来的眼睛,笑得格外开心,“只有用这样的纸,写出来的故事,才配得上我们大作家的才情,对不对?”
沈星苒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带着天然纹理的纸面。
那粗糙而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感受到造纸人留下的温度,和岁月沉淀下的故事。
她的心,瞬间就被填满了。
这种被人理解,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感到温暖。
“谢谢你,佳佳。”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喜悦。
“跟我客气什么。”孙佳大手一挥,随即又从包里,掏出了另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东西,往许琛面前一扔。
“喏,你的。”
许琛掂了掂那个油纸包,入手极沉,隔着纸,能摸到坚硬的、带着复杂纹路的棱角。
他撕开油纸,露出来的,是一个通体由黄铜打造的、巴掌大小的、充满了蒸汽朋克风格的……魔方?
不,比魔方要复杂得多。
它像是一个由无数个齿轮、滑轨、卡榫和微型锁扣构成的、精巧到令人发指的机械造物。每一面,都雕刻着不同的、仿佛来自某个古老文明的神秘符号。
整个物体,散发着一股机油与木头混合的、冰冷而迷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