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一号。
试做品。
短短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琛和沈星苒的心上。
实验室里数十台精密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沈星苒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死死地盯着那件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作战服，大脑一片空白。
五天。
从她和许琛在图书馆里，用一台笔记本电脑推演出那个“偶然”的制备方案，到此刻，这件凝聚了顶尖工业设计美学的成品，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仅仅过去了五天！
这是一种怎样恐怖的执行力？
这背后，又代表着何等庞大的、不计成本的工业体系在为其服务？
她那颗属于顶尖学霸的、引以为傲的大脑，第一次感受到了知识在绝对的工业实力面前的渺小。她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块璞玉，结果人家转手就把它镶嵌在了核弹的按钮上。
许琛的心脏同样在狂跳，但他的震惊，却和沈星苒截然不同。
他看懂了。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懂了陈学公院士这番展示背后的深层含义。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成果转化。
这更像是一台已经设计完成、只差最后一块核心拼图的超级引擎，在等待了数年之后，终于得到了那块梦寐以求的零件，然后，在瞬间爆发出它全部的、狰狞而恐怖的能量。
他们不是从零开始。
他们只是在等这块“布”。
“很惊讶是吗？”
陈学公院士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顽童般的得意，他拿起平板，指尖在上面划过，调出了一段视频。
“我们这个项目，立项已经快五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独有的、沉甸甸的感慨。
“虚拟战场对抗系统，我们早就做出来了。高精度的战场环境建模、基于人工智能的战术推演、甚至是每一个士兵的行为逻辑AI，这些软件层面的东西，我们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差。”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两支全副武装的五人小队，正在一片看起来像是中东战场的、充满了断壁残垣的虚拟城市中，进行着激烈而残酷的攻防战。
“但我们始终解决不了一个核心问题——代入感。”
陈学公的声音变得低沉。
“以前的设备，士兵们戴着VR头盔，手里拿着模拟枪，身上绑着几个动作捕捉器。看起来很酷，但实际上，那和在网吧里打一局真人CS，没有本质区别。”
“你跑，你跳，你开枪，但你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疼，更感觉不到死亡的威胁。训练结束，脱下设备，你还是你，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这种训练，练不出真正的精兵。”
陈学公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件“龙鳞一号”上，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直到，你们送来了这个。”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作战服表面那光滑而坚韧的材质，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有了它，一切都不同了。”
他将平板电脑的画面，切换到一个充满了复杂数据流的监控界面。
“它的信号采集精度，比我们之前用过的任何方案，都要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沈星苒，声音陡然拔高。
“这意味着，士兵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块肌肉的收缩，甚至每一次心跳加速导致的皮肤表面生物电变化，我们都能精准捕捉！”
“士兵不再是操纵一个虚拟角色。”
“他，就是那个角色！”
视频里，一名正在飞速奔跑的士兵，被角落里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小腿。
他应声倒地。
和以往游戏里只是血条变红不同，现实中，那名穿着另一套“龙鳞一号”进行测试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
“我们在这件衣服上，集成了超过三千个独立的神经电刺激点。”
陈学公指着屏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语气平静，却让沈星苒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被子弹击中，对应位置的电极，会瞬间释放一道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电流，直接刺激你的痛觉神经。这种疼痛，和真实中弹的感觉，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它不会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但它会让你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记住这种感觉。”
“它会让你真正地，对死亡，产生敬畏。”
这已经不是科幻了。而是已经实现的虚拟战场。
“当然，它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陈学公脸上的那抹骄傲之色更浓，他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那是一个复杂的人体生理数据监控图。
心率、体温、血压、血氧饱和度、乳酸堆积水平……
所有的数据，都以毫秒级的延迟，实时地显示在屏幕上。
“我们可以实时监控士兵的每一项生理指标。”
“他的体力还剩多少？他的精神是否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是否出现了脱水或者失温的早期症状？”
“有了这些数据，指挥官在后方，就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游戏玩家。他可以最合理地分配每一个士兵的体力，做出最高效的战术轮换，甚至，在士兵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判断出他即将到达生理极限。”
“对于军工体系而言，”陈学公关掉了平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许琛和沈星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项材料的诞生，解决了所有问题。”
苏云芷的面色沉静，她对于这个材料的价值有预感。只是不清楚高到如此程度而已。
沈星苒的嘴唇微微张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意外产物解决了专项研发的问题，这在材料学上不是什么奇幻故事。
只有许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陈学公那双写满了狂热与激动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展示肌肉，捧高价值。
这是所有谈判开始前，最经典，也最有效的序章。
果然。
在将气氛推到顶点之后，陈学公脸上的那股狂热，潮水般退去。
他那张布满威严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顶尖学者的冷静与深邃，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轻轻吹了吹。
“好了，底蕴和实力，你们也看到了。”
陈学公抬起眼皮，那道锐利的目光，越过沈星苒和苏云芷，精准地，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最为平静的许琛身上。
“这块材料，它的价值很高。”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许琛，“我们来谈谈，专利授权的问题。”
专利授权。
办公室里，那股浓烈的茶香和淡淡的烟草味，似乎都在这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空气里，只剩下老旧空调机沉闷的运行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清晰可闻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