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申城,“远星咨询”总部。
林正阳和他那支效率高得吓人的团队,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正以三维立体的方式,不断旋转、放大、拆解着那块来自江城大学7号实验室的、编号为“J-734”的奇特材料。
“柔性测试结果出来了。”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人员,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一组复杂的数据流瞬间投射在主屏幕上,“它的柔韧度,几乎可以媲美顶级的长绒棉制品。这意味着,它完全可以被当做普通纺织物一样,进行编织和缝纫,舒适度极高。”
“导电性呢?”林正阳十指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
“非常出色。”另一名负责电学性能测试的专家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尝试了多种编织方式,发现只要改变经纬线的交错结构,就能在布料内部,形成稳定的、低电阻的信号传导通路。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额外添加任何导电涂层或金属纤维,这块‘布’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电路板!”
“如果将它与微型传感器阵列结合,”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静的结论,“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在布料上,‘织’出复杂的柔性传感器。”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顶尖专家。他们太清楚这个结论背后,究竟意味着多么恐怖的商业潜力。
“动态捕捉测试的结果呢?”林正阳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一位负责模拟应用的工程师。
那名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调出了另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穿着由“J-734”材料临时缝制的简易背心的模特,正在做出各种复杂的、高难度的体操动作。而在他旁边的屏幕上,一个虚拟的3D人物模型,正以毫无延迟、分毫不差的精度,完美复刻着他的一举一动。
“效果……非常惊人。”工程师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它的信号捕捉精度和响应速度,远超我们目前测试过的任何一款消费级动捕设备。而且,这还只是最粗糙的、没有经过任何算法优化的原始数据。”
“林总,”他抬起头,看着林正阳,眼神灼热,“虽然它还算不上最完美的传感器材质,某些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还有待验证。但是,以它目前的性能水平,已经足以填补一个巨大的、利润惊人的市场空白了!”
会议室里,那股压抑的兴奋终于爆发。
“军工领域!单兵作战的外骨骼系统,需要的就是这种兼具柔性和信号传导能力的材料!”
“航天服!如果能用它来制造新一代的舱内航天服,可以实时监测宇航员的每一项生命体征,精度将是现在的百倍以上!”
“医疗康复!那些中风或者偏瘫的病人,可以通过穿着这种材料制成的康复服,进行更精准的肌肉功能恢复训练!”
“还有电影特效制作!我们以后再也不需要那些昂贵又笨重的光学动捕棚了!演员只需要穿上一件衣服,就能随时随地进行动作捕捉!”
“沉浸式游戏!这才是真正的未来!想想看,一件能让你在虚拟世界里感受到真实触感的衣服……那将是一个千亿,不,万亿级别的市场!”
林正阳安静地听着团队成员们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些应用前景,甚至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广泛得多。这个从失败实验里意外诞生的“副产物”,简直就是一个等待被点燃的火药桶。
然而,当最终的商业评估报告摆在他的面前时,林正阳沉吟了许久,还是在那份充满了溢美之词的市场前景分析之后,冷静地,写下了最后的结论。
“建议:专利授权。”
一名年轻的分析师忍不住提出了疑问:“林总,既然它的市场前景如此广阔,为什么我们不建议他们自己成立公司,独立运营呢?这样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林正阳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入行不久、还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却无比犀利。
“因为,我们评估的,不仅仅是它的价值,还有它的‘护城河’。”
他将另一份关于制备工艺的逆向分析报告,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这份材料的制备难度,高吗?”
“不高。”负责技术分析的专家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答案,“我们分析了它的化学构成和反应路径。虽然过程有些巧妙,但并不复杂。很多现有的化工企业,只需要对生产线进行小规模的改造,更换几种特定的反应催化剂,理论上,就能实现量产。”
“也就是说,”林正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会议室里那股虚浮的热情,“它没有足够高的技术壁垒。”
“一旦我们选择自己建厂生产,从厂房建设到设备调试,再到工艺流程优化,至少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我们的产品一上市,那些嗅觉灵敏的竞争对手,就能在三个月内,逆向推导出产品的核心工艺,然后用他们更成熟的生产线,造出成本更低、质量更好的仿制品。”
“到时候,客户面对的,将是一片惨烈的价格战红海。前期投入的研发和建厂成本,都将成为压垮自己的沉重负担。”
林正阳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陷入沉思的脸庞,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商业现实。
“没有足够深的护城河,任何看似美好的商业设想,都只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对现在的他们而言,最稳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将这项技术牢牢地锁在专利的保险箱里。然后,授权给那些有实力、有渠道的行业巨头,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我们只需要每年坐在家里,收取一笔可观的、细水长流的专利费。”
“这,才是真正稳赚不赔的生意。”
……
报告是在第四天晚上写好的。
第五天一大早,一份经过三重加密的邮件,便悄无声息地躺在了苏云芷的邮箱里。
苏云芷没有立刻通知许琛和女儿。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一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逐字逐句地,将那份长达上百页的评估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当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知性与温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否定林正阳在报告中提出的“专利授权”的建议。
作为一个同样在科研与商业领域摸爬滚打了半生的人,她比谁都清楚,林正阳的判断,是冷静、客观,且完全正确的。
但是……
苏云芷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她与丈夫沈毅的合影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像个孩子。
她的丈夫,那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材料科学,那个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可以在深山里的实验室里待上整整一年,不问世事的“科学疯子”。
如果他看到这份报告,他会怎么选?
他会甘心将女儿的心血结晶,变成一串冰冷的、躺在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吗?
苏云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而宠溺的微笑。
她知道答案。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没有打给许琛,也没有打给女儿,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个苍老、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不耐烦。
“谁啊?”
“陈老,”苏云芷的声音,带着一种晚辈对师长特有的尊敬,“是我,苏云芷。”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和笑意。
“哦?是云芷丫头啊!稀客,真是稀客!你这丫头,自从跟了沈毅那个书呆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
“陈老,您说笑了。”苏云芷笑了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汇报一个江大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
她将那份评估报告里,关于“J-734”材料的核心物理数据和制备方案,简明扼要地,向电话那头的老人,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口头汇报。
随着她的讲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当苏云芷说到“极低表面电阻”和“可编织性”时,听筒里,传来一声茶杯被打翻的脆响。
“丫头!”陈老那苍老的声音,此刻却像洪钟一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数据准确吗?可重复性怎么样?”
“千真万确。”苏云芷的语气无比肯定。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陈老那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呵呵……呵呵呵……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还在抱怨被打扰,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丫头,把完整的制备方案,立刻,马上,给我发过来!用最高级别的加密通道!”
“还有!”
不等苏云芷回答,他又紧接着说道。
“两天后,你带着这个成果的开发者,亲自到我这里来一趟!”
“我们,要好好地,谈谈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