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的评估,必须要做。”
实验楼一楼的咖啡厅里,苏云芷端着一杯热拿铁,身上的实验服已经换回了那件优雅的风衣,又恢复了那副知性温婉的模样。
“不过,我不准备让学校内部的团队来做。”她看着许琛和沈星苒,语气郑重,“学校的评估,更多是侧重于学术价值和技术先进性。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商业评估。它的市场前景有多大?它的潜在应用领域有哪些?它的量产成本和技术壁垒,是否足以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
“想要搞商业化,就必须从一开始,就用最纯粹的商业化逻辑去做。”
苏云芷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她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思考过所有后续的可能性。
“妈,您的意思是……”沈星苒还有些没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意思是,我们要找一个专业的、第三方的商业咨询公司,来为你们的这个‘新材料’,出具一份详尽的价值评估报告。”苏云芷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了许琛的身上,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许琛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也最专业的做法。
“不过,”苏云芷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就算评估报告给出了一个非常高的估值,我们接下来,依然会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
“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专利授权。”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心的一条路。我们将这项材料的制备工艺,申请为核心技术专利。然后,将专利独家授权给某一家或几家行业内的巨头公司。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用管,每年坐在家里,等着拿一笔可观的专利授权费就行。”
“好处是,不用操心,稳定拿钱。坏处也很明显,”苏云芷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放弃了运营权限,将产品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别人的手里。如果对方拿到专利后,出于战略考虑,选择将它冷藏,或者开发进度缓慢,那这项技术可能永远都无法产生它应有的价值。我们的收益,也就仅限于那点固定的授权费了。”
沈星苒安静地听着,她那颗属于学霸的大脑,正在飞速地消化着这些陌生的商业概念。
“那第二条路呢?”许琛问道。
“第二条路,”苏云芷的语气变得凝重,“就是我们自己做。”
“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从零开始,打造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生产线。从最基础的设备改造、工艺流程优化,到成品的规格标准统一,再到下游应用场景的开发、员工培训、市场推广……每一个环节,都要我们亲力亲为。”
“这条路的好处,是我们将完全掌握这项技术的核心命脉,未来的想象空间,是无限的。”
“但它的难度,也是地狱级别的。”苏云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想要建成一个能稳定量产这种新材料的工厂,没有两三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这期间,不光是设备和厂房需要天文数字的投入,更关键的是,我们还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研发,去解决它在各种应用场景下的适配性问题。”
“这意味着,在长达两三年的‘空窗期’里,我们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像无底洞一样,不停地往里砸钱。”
“而市场是瞬息万变的,谁也无法保证,在这两三年里,不会有新的、更好的替代材料出现。一旦我们的技术被取代,那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将血本无归。”
苏-云芷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说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更何况,你们现在都还在上学。星苒没有这个精力,小许你……虽然能力很强,但也不可能同时运作这么多事情。”
咖啡厅里陷入了沉默。
刚才成功研制出新材料的喜悦,被这冰冷而残酷的商业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两条路,一条安逸却没有未来,一条充满希望却布满荆棘。
无论哪一条,似乎都不是此刻的他们,能够轻易选择的。
苏云芷看着两人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只是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只是现在,评估报告还没出来,一切都还只是空中楼阁。
把那条路拿出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组建评估小组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苏云芷只是打了个电话,将那份由沈星苒和许琛连夜整理出的、关于“副产物”的基础物理数据和制备方案概要,加密发送了过去。
剩下的事情,便再也无需他们操心。
在这个效率至上的商业社会,付费服务永远是最迅捷的。只要你出的价钱足够高,对方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组建一支由业内顶尖专家构成的评估团队。
仅仅是第三天早上,一辆挂着申城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就平稳地停在了江南大学材料科学实验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般,带着一种能瞬间洞悉事物本质的穿透力。
他就是这次第三方评估团队的负责人,也是国内顶尖商业咨询公司“远星资本”的首席技术顾问,林正阳。
许琛、沈星苒和苏云芷早已等候在楼下。
林正阳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气质卓然的苏云芷,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上,瞬间就漾开了一抹熟稔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却不是和苏云芷握手,而是直接转向了她身旁的沈星苒。
“你就是星苒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林正阳的目光在沈星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你爸爸整天在我面前吹嘘他女儿多优秀,我今天算是信了。”
他随即又看向苏云芷,那股子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毫不客气的揶揄劲儿就上来了。
“我说云芷,老沈这次又把你这孤儿寡母的扔家里,自己跑哪个深山老林里闭关搞科研去了?”
林正阳摇了摇头,啧啧感叹:“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拼命三郎一样,也不怕一把老骨头散了架。”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透着一股只有多年至交才有的亲近与熟稔。
苏云芷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优雅而得体,反击却同样犀利。
“林哥,你还是少说风凉话吧。”她端详着林正阳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要是肯把一半的心思,从怎么赚钱上挪到正经研究上,现在也早就在国家级实验室里,挂个首席科学家的头衔了。”
“哪像现在,反而跑来做这种商业评估的工作,完全是浪费才华。”
“哈哈哈,没办法,没办法!”林正阳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
他自嘲地摊了摊手:“家里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哪像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有科学的圣人。我这俗人,就只能在红尘里打滚,挣点辛苦钱了。”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有人责任感强,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崇高的事业,哪怕为此牺牲了家庭。
有人看重家庭,宁愿放弃在专业领域里登顶的机会,也要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和天赋无关,只关乎选择。
林正阳的目光,再次落回沈星苒身上,那份自嘲很快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老沈这女儿,可真是给他长脸。我们家那臭小子,现在还在为毕业论文愁得掉头发呢。你这,大学还没毕业,都能出成果了。”
“虽然只是个副产物,”林正阳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专业人士的锐利,“但只要有价值,谁管你是怎么来的?只要能找到稳定、可控的制备模式,它就有商业化的基础。”
一行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实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林正阳带来的团队早已准备就绪。清一色的黑西装,表情严肃,动作干练,每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属于精英阶层的专业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