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绪,对于解决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帮助,只会让你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他看着沈星苒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创业这段时间,见过很多人,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个真正成功的人,或者说,一个想要成功的人,他的脑子里,永远只会想两件事。”
“第一,问题是什么。”
“第二,如何用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去解决它。”
“至于解决问题的方式体不体面,别人会怎么看,这些都是次要的,甚至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当你的成果足够耀眼时,所有的过程,都会被后来的人,自动美化成一段充满智慧与魄力的传奇。”
“而那些在过程中过分纠结于手段,在乎别人眼光的人,他们往往连看到最终成果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内耗中,被淘汰出局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星苒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非黑即白的价值世界。
她明白许琛说的是对的。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你这都是歪理。”沈星苒鼓了鼓嘴,小声地反驳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纠结,反而多了几分被说服后的娇嗔,“你就是想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让我用家里的关系。”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以后别人提起我的成就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爸爸妈妈的名字。”她还是倔强地补充了一句。
许琛看着她那副又想通了,又有点不甘心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像哄小孩子一样,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那你就更应该创业了。”许琛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温柔的、鼓励的星光。
“等你以后赚够了钱,自己建一个全世界最顶级的实验室,买下最先进的设备,聘请最厉害的科学家。”
“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你靠父母?”
“你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不想让谁进,”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就算是院长来了,也得在外面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
对于真正的实干家而言,扫清路上的障碍只是一种手段,抵达目的地才是最终的目标。
7号实验室的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要宽敞。一排排银白色的不锈钢实验台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各种精密复杂的仪器静静地矗立着,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化学试剂的、混杂着些许臭氧味道的清冷气息。
苏云芷脱下风衣,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当她戴上护目镜,站到合成台前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那个温和知性、优雅得体的学者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专注、气场强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得如同教科书般的顶尖科学家。
她只是扫了一眼许琛电脑上那三套由算法推演出的实验方案,以及沈星苒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便瞬间洞悉了核心。
“原来如此。”苏云芷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目光落在方案A上,“通过高温高压环境,强制改变原材料中碳链的排列结构,促使其与催化剂发生非预期的聚合反应,从而析出这种新型的碳基纤维。”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反应路径推导,便一语道破了其中的本质。
“妈,您怎么知道……”沈星苒有些惊讶,她和许琛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从海量的数据里剥离出这几种可能性。
苏云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长辈的、不加掩饰的骄傲:“傻孩子,你忘了妈妈是做什么的了?我博士期间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高分子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结构异变。你手里的这块‘副产物’,它的物理特性,和我当年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一种失败样本,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拿起那块泛着金属光泽的薄片,放在指尖轻轻捻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经验”的光芒:“只不过,我当年用的原材料是石墨烯,成本高到离谱,根本没有量产的可能。而你们这个课题组……我记得立项报告我看过,为了控制成本,你们选用的基础原材料,应该是最普通的工业级碳粉吧?”
“嗯。”沈星苒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恍然。
“用最廉价的碳粉,通过一种偶然的工艺,竟然催生出了具备石墨烯部分特性的新型纤维材料……”
苏云芷的呼吸微微一促,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琛,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更增添了几分同行间的激赏与赞叹。
“小许,你的眼光,真是……毒辣得可怕。”
这句评价,发自肺腑。
苏云芷自己,是因为拥有顶级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专利转化经验,才能在看到这份材料的瞬间,判断出其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价值。
可许琛呢?他一个主修软件工程,辅修金融学的本科生,是怎么做到在第一时间,就洞悉了这块“废料”的真正潜力的?
这份跨领域的知识储备和商业嗅觉,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博闻强记”来形容了。
许琛只是谦虚地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苏阿姨,那我们现在……”
“开始实验。”
苏云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语气干练而果决,“理论终究是理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星苒,你去准备原材料,严格按照方案A的配比来。小许,你帮我把合成仪的参数调好,预热到三百度。”
有了苏云芷这位经验丰富的“总指挥”坐镇,整个实验的进程,快得超乎想象。
她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厨,对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特性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该升温,什么时候该加压,什么时候该注入催化剂,她总能凭借着直觉般的经验,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而沈星苒,也展现出了她作为顶尖学霸的优秀素养。称量、配比、溶解……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许琛则负责最基础的辅助工作,打打下手,记录数据,偶尔在苏云芷的指导下,去调整一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仪器参数。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实验中悄然流逝。当第一套方案的实验进行到最关键的“聚合反应”阶段时,合成仪的压力表数值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好!压力过载了!”沈星苒的脸色一变,她正要去手动泄压。
“别动!”苏云芷的声音沉稳如山,她死死地盯着压力表,“是催化剂的反应速率超出了预期!立刻降低温度二十度,同时注入惰性气体,减缓反应!”
整个下午,三套方案都被逐一验证。
最终的结果,与许琛用算法模型推演出的结论,惊人地一致。
方案A,也就是成功率最高的那一个,虽然产出率喜人,但整个反应过程就像在走钢丝。对环境参数的要求极其苛刻,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压力过载甚至直接失败。这意味着,它对操作人员的专业能力和应变能力,提出了近乎变态的要求,极难实现工业化量产。
方案B,虽然过程平稳,但产出率低得令人发指,投入产出比完全失衡,商业价值几乎为零。
唯有第三种方案,那个被算法标记为“成功率9.1%”的方案C,在实验中,却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优势。
它的产出率虽然只有方案A的一半,但整个反应过程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它不需要复杂的温控和加压,甚至对原材料的纯度要求都不高。最关键的是,它的步骤极少,整个流程简单到……一个经过简单培训的工人,都能轻松上手。
傍晚时分,当最后一批新鲜出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纤维材料被从合成仪里取出时,实验室里一片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是它了。”许琛拿起一块样品,感受着那熟悉而奇妙的触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实验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结果最好的那个,就是最正确的方案。
在商业的世界里,稳定性、可复制性、以及成本的可控性,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方案C,无疑是那把能将实验室里的“偶然”,变成流水线上“必然”的完美钥匙。
看着许琛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苏云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摘下护目镜,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巨大的满足感。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许琛,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好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了。”苏云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既然已经找到了准确的制备方法,那下一步,就该组建团队,正式开始你的创业评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