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绕开了所有关于“技术”的评判标准,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将一首全新的、好听到让人无法抗拒的原创曲子,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在用最本质的“好听”,来碾压她引以为傲的“技术”。
一曲终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带着一丝悠长的回味,消散在空气中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片由琴声构建出的、温柔而美好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许久,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掌声,比之前送给姒珊珊的,要热烈十倍,要真诚百倍!
那里面没有礼貌,没有客套,只有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赞叹与折服。
许琛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他冲着台下微微鞠躬,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脸色难堪、嘴唇紧抿的女孩身上。
四目相对。
姒珊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甘、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被未知事物击中后产生的、难以言喻的茫然。
作为一名从小浸淫在古典音乐殿堂,听过无数大师演奏,自己也能将莫扎特、贝多芬的经典曲目演绎得炉火纯青的准钢琴家,她对音乐的鉴赏力远超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她当然听得出来,许琛刚才弹奏的那首曲子,在技巧上,并不算有难度,甚至可以称得上简单。
没有复杂的复调,没有炫技的八度大跳,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华彩乐段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首听起来“很简单”的曲子,却拥有着一种魔鬼般的魅力。
那旋律,像一条温柔的溪流,没有任何阻碍地,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淌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不激烈,不深刻,甚至不悲伤,它只是单纯的……好听。
好听到让人无法抗拒,好听到足以消解掉所有关于“技术”、“难度”、“流派”的评判标准。
艺术鉴赏力越高的人,反而越能感受到这首名为《River Flows In You》的钢琴曲所蕴含的那种深刻而纯粹的情感力量。它就像一首失传已久的民谣,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故事。
姒珊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全副武装、手持最精良武器的重甲骑士,气势汹汹地冲向对手,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来证明自己的强大。结果对方压根没跟她比剑术,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微笑着,扣动了扳机。
她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输得莫名其妙,甚至输得……有点憋屈。
戴景轩看出了情况的变化,他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为自己阵营挽回颜面的焦虑。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团体里的姒珊珊就这么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压得说不出话来。
他端着酒杯,快步上前,巧妙地插入到姒珊珊和许琛之间,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表情。
“许琛先生,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戴景轩举起酒杯,冲着许琛遥遥一敬,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佩服,但仔细一品,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捧杀,“不愧是能写出那么多流行金曲的创作人!这首曲子,真是……通俗易懂,清新好听!我敢打赌,这曲子上了网,不出一个星期,绝对能火遍各大短视频平台,成为新的网红背景曲!”
他这番话,明着是在夸,暗地里却是在给许琛的这首曲子贴上“流行”、“口水”、“网红”的标签,以此来和姒珊珊演奏的那些“高雅”、“经典”的古典名曲划清界限。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满脸崇拜地看向姒珊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珊珊的成就,那也是有目共睹的!古典钢琴演奏,那才是真正的艺术金字塔尖!能在柯蒂斯那种地方都拿到全额奖学金,也是一只脚踏入艺术家的范畴了!在我看啊,你们两位,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咱们这群年轻人里的佼佼者!一个流行,一个古典,都是顶尖!”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把许琛捧到了一个“流行音乐创作者”的高度,又巧妙地把姒珊珊捧到了一个更高的“古典艺术家”的圣坛上,试图用这种方式,强行挽回一点面子。
然而,姒珊珊却不怎么领情。
她是来打击情敌的,不是来跟人比谁的艺术成就更高的。现在没能一击制胜,反而被对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压了一头,心里那股不爽正没地方发泄呢。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戴景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里有你什么事”,然后便不再理会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淡然的路娴身上。
“娴娴,我们好像……快一年没联系了吧?”姒珊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那是一种闺蜜间看似寻常的问候,但其中隐藏的暗流,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她们之间确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密切联系,几乎无话不谈。
但这份联系,恰恰就是在姒珊珊决定出国留学,而路娴自此之后一门心思的想如何在两个家庭之间寻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困惑,才导致的联系减少。
有些话,路娴不好明说。
比如,她其实很反感姒珊珊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跟自己较劲的偏执;比如,她早就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普通闺蜜的范畴,这让她感到困扰和不知所措。
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今天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摊开来讲。
路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众人或惊讶或玩味的目光中,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挽住了许琛的胳膊。
她将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仰起脸,看着许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女儿般的依赖与娇憨。
“没办法,最近太忙了。”
路娴的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烦恼的甜腻,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捶了一下许琛的胸口,嗔怪道,“都怪他,非要拉着我搞什么投资,天天不是开会就是看报表,哪还有时间跟你们闲聊。”
“而且,”她顿了顿,抬起眼,迎上姒珊珊那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宣示主权的、胜利般的微笑,“手机聊多了,我也怕许琛误会。”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宣示,直接将现场的火药味拉到了顶点。
姒珊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再也掩饰不住那翻涌的嫉妒与不甘。
她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能这么轻易地就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误会?”姒珊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尖锐的刺,“娴娴,你可要想清楚。有些人现在对你百般讨好,鞍前马后,未必是因为什么真挚的情感。毕竟,路远山叔叔手里的资源,那可是个香饽饽,谁不想凑上来分一杯羹呢?”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几乎是撕破了脸皮,直接将许琛定性成了一个为了攀附权贵而不择手段的小白脸。
路娴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开口反驳。
许琛却笑着,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示意她冷静。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失态的女孩,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
“姒小姐说得对。”
他这一开口,不仅是姒珊珊,连路娴都愣住了。
只听许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开玩笑,有路叔叔这么一条粗壮的大腿摆在面前,我要是不赶紧抱紧了,那不是傻子吗?什么都靠自己白手起家,那是故事会里才有的情节。现实世界里,能走捷径,谁还愿意去绕远路?”
开玩笑,人与人之间,为了点可笑的意气之争,就忽略掉实实在在的利益,这不是把成年人当小学生看吗?
许琛看着姒珊珊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笑得没半分不好意思:“路叔叔愿意投资带我一把,免去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奋斗,如果不是和路娴的关系,路叔叔怎么可能理我?”
“这一点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不是么?”
这番坦然到近乎无耻的“软饭硬吃”宣言,直接把姒珊珊准备好的一肚子讽刺和挖苦,全都给堵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毫无用处。他就像一团棉花,你用尽全力打过去,却发现所有的力道都被他轻飘飘地化解了。
没能成功挑拨,也没能让对方难堪,姒珊珊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堵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但宴会此刻已经进入了正式的用餐阶段,悠扬的音乐再次响起,侍者们开始穿梭着上菜。她就算再不爽,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回到自家那一桌,许琛好整以暇地坐下,看着身边还在气鼓鼓地瞪着姒珊珊背影的路娴,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行啊,路大小姐,还挺受欢迎的嘛。我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场鸿门宴,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路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