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倒悬的星河,倾泻下璀璨而温柔的光芒。空气中飘浮着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衣香鬓影间的低语,以及悠扬的现场弦乐四重奏。
这里是白马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江城最顶级的社交场所之一。
老实说,许琛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游走在人群之中,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可以随时切换对象的优雅笑容。他们谈论着最近的股市行情,点评着某个新出的奢侈品系列,分享着子女刚刚拿到的海外名校offer。
老一辈在这里追忆往昔,顺便为家族的未来铺路搭桥;小一辈则在这里争奇斗艳,不动声色地展示着自己的才华与家世。
活脱脱一个大型的、流光溢彩的秀场。
无聊,且无趣。
许琛偷摸看了一眼身旁路娴的表情,发现这丫头估计和自己想的也一样。
路娴那张画着精致淡妆的脸上,虽然保持着得体的礼貌,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总是不经意间扫向出口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耐烦。
说实话,许琛和路娴都属于讨厌无效社交的那种人。
什么是无效社交?
在许琛看来,在这种以炫耀家世背景和自身取得的成绩,以占据社交主动权为主要目的的场合,就属于最典型的无效社交。
他实在想不明白,在这种场合展现自身成就,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称颂的。或者更直白一点,这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别人夸一句,你的公司市值不会因此上涨一分;别人骂一句,你银行卡里的余额也不会因此减少一毛。这种浮于表面的社交货币,除了满足一下虚荣心,在许琛这个极度务实的实用主义者看来,其投资回报率,无限趋近于负数。
当然,路娴不会像他一样想得这么复杂,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都是在浪费她宝贵的、可以用来审核三份投资计划书的时间。
“娴姐,许琛哥,你们看那个!是分子料理哎!那个烟雾冰淇淋看起来好好吃!”
唯一乐在其中的,恐怕只有路纹慧这个小丫头了。她像一只闯入糖果屋的花栗鼠,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光芒,一手抓着一块精致的马卡龙,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了甜品台的另一个角落,活泼得像个小太阳。
不过,许琛和路娴,加上路纹慧的这种特立独行,倒是很快被另一拨喜欢展现社交货币的人给盯上了。
宴会厅的另一端,一个由几个年轻人组成的小圈子里,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款理查德米勒的男生,正礼貌地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地冲着路娴这边扬了扬。
他叫戴景轩,是路秉德那位转业到地方当了一方大员的老战友,老李家的孙子。从小到大,他都是路娴在各种家族聚会上的“老对手”,是长辈口中那个永远无法被超越的“别人家的孩子”。
“珊珊,你看,”戴景轩的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他侧头对着身边一位穿着黑色露肩晚礼服、气质高傲的女孩说道,“我们的路大小姐,不是说已经开始自己创业当老板了吗?怎么还是一副不合群的样子,好像谁都欠她几百万似的。”
被他称作姒珊珊的女孩,目光温和的在路娴身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个,她的视线,却像一把冰冷的探针,越过了路娴和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洛丽塔堂妹,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穿着一身西装,卓然气质的许琛身上。
姒珊珊的脸上挂着完美的假笑,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前几次的战友会,或者说,是这四个家族的大型社交集会,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路娴身边有许琛这么一号人物。
他就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打破了这个圈子固有的、平衡的生态,让一向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姒珊珊,感到了一种本能的、被侵犯领域般的不爽。
戴景轩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吐槽着路娴从小到大享受的优厚待遇,以及她那副不近人情的臭脾气。
在他看来,路娴之所以能搞出点名堂,不过是仗着路远山的资源,没什么了不起的。
姒珊珊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戴景轩的抱怨,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景轩,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压路娴一头吗?”
戴景轩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那种脾气,要不是生在路家,谁会惯着她?”
“那你想不想,玩点更有意思的?”姒珊珊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许琛。
戴景轩来了兴趣:“更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姒珊珊的红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她用下巴朝着许琛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不觉得路娴带来的那个男伴有点太装了么?”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孙女婿’,看起来土包子一样的,想不想看看他难堪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错愕的戴景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而危险的光芒。
“让他知道知道,我们这个圈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随便便混进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而刻薄,却正中戴景轩的下怀。他虽然看不惯姒珊珊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更看不惯路娴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甚至看起来关系还非同一般的男人。
“珊珊,你有什么好主意?”戴景轩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年轻人总是这样,喜欢用自己最擅长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看似存在的短处,以此来获得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而要精准地打击目标,就必须做到知己知彼。
姒珊珊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优雅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疾不徐地敲击着。对于她们这种圈子里的人来说,想要查到一个人的浅层信息,并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打几个电话,动用一下家族里的人脉资源。
果然,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份关于许琛的简略资料,就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
“有点意思。”姒珊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写过几首歌,赚了点小钱。自己搞了个什么潮玩品牌,叫PU潮玩,最近势头好像还不错,不过背后主要还是靠着蔚蓝投资在撑腰。另外,还在大学里弄了个游戏社,跟天讯有合作。”
戴景轩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搞了半天,就是个运气好,攀上了路娴和她爸那棵大树的穷学生。除了那个游戏社有点看头,其他的,不值一提。”
“不,”姒珊珊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精准地锁定了资料里的一行字,“你没看到吗?他给明星写过歌,而且传唱度还不低。这说明,音乐,才是他最先展露头角,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那又怎么样?”戴景轩还是没明白,“他会写歌,难道我们就要跟他比写歌吗?”
“比写歌?”姒珊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信,“景轩,你是不是忘了,我一年前,就已经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戴景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