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的酒店套房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德州扒鸡那霸道的酱香,但气氛却因为路秉德最后那句近乎托孤般的请求,而变得沉重起来。
许琛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沧桑与恳切的眼睛,感受着膝盖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传递过来的、沉甸甸的力道,心中五味杂陈。
有趣。
这是许琛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当然知道老爷子这番话里,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自从绑定了系统,许琛的大脑就像一台被超级计算机加持过的分析仪。剧本领悟力、方法派经验这些属性的提升,让他对“表演”这件事的理解,早已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他甚至能从一个演员最细微的肌肉抽动、一个眼神最微妙的转折里,分辨出其背后是真实的情感流露,还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技巧展示。
该说不愧是当年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侦察连精锐么?
老爷子这演技,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从一开始见面时那种大马金刀、不拘小节的豪爽,到后来旁敲侧击、试探自己感情状况的狡黠,再到此刻这番推心置腹、饱含深情的“临终托付”,整个表演一气呵成,情绪的递进与转折堪称完美。
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那眼角在提及亡妻时恰到好处的湿润,都精准地踩在了最能触动人心的节点上。
如果不是许琛脑子里被系统灌输了上百部奥斯卡级别的电影剧本和表演分析,他恐怕真要被这位老戏骨的真情流露给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什么都要满足一下老爷子的要求了。
但许琛也清楚,表演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参半。
老爷子对路娴的疼爱与担忧,是真的。那种害怕孙女在感情上重蹈覆辙,孤独终老的焦虑,更是发自肺腑。
可要说他这次把自己火急火燎地叫过来,就只是为了诉说一下一个孤寡老人的心愿,那许琛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安什么好心。
“老爷子,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许琛顺着对方的剧本,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为难又感动的苦笑。
路秉德一看有戏,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精光一闪,抓着许琛的手又紧了几分,乘胜追击道:“怎么,这么点小忙,你忍心拒绝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
“那倒不是。”许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掉进了盘丝洞的唐僧,被一张无形的情感大网给缠得死死的,他只能顺着对方的意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主要是我怕我这演技不过关,到时候给您演砸了,您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哈哈,你小子!”路秉德见他终于松口,那股子悲情英雄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得意大笑,他用力地拍着许琛的肩膀,“放心!就你这副模样,往那一站,比什么演技都管用!”
眼看许琛已经上了钩,老爷子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靠回沙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股属于老顽童的、爱显摆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不瞒你说,我这帮老战友的聚会,其实每两年都会办一次。”
路秉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独有的骄傲,“当年我们那个侦察连,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拢共也就那么二三十号人。现在几十年过去,老的老,走的走,还能聚到一起喝顿酒的,就剩下我们四个老骨头了。”
“别看人少,当年活下来的这帮兄弟,后来在社会上,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老爷子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有转业到地方当了一方大员的,还有下海经商,成了第一批万元户的。这几十年下来,各家都发展得不错。”
许琛安静地听着,大概明白了这所谓的“战友会”,恐怕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路秉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攀比和怨气。
“人老了,就这点念想。以前聚会,大家比的是谁官大,谁钱多。现在呢,都退休了,还能比什么?不就只能比谁家的小辈有出息嘛!”
“说起来我就来气!”老爷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愤愤不平,“这哪是战友会啊,这简直就成了一年一度的秀孩子现场!一群老家伙在那秀年轻人,一帮年轻人在那争奇斗艳,你说烦不烦人!”
“就说老张家那个孙子,年纪轻轻的,就进了什么国家重点实验室,研究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量子!听着就玄乎,反正老张每次提起来,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有老李家的孙女,弹钢琴的,去年跑到那个什么……维也纳!对,维也نا,开了个人音乐会!好家伙,老李把报纸剪下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见人就发!”
“更别提老王家那小子了,自己开了个什么科技公司,听说都准备上创业板了,整天不是跟这个大佬吃饭,就是跟那个资本喝茶,忙得脚不沾地!”
老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语气,活像是一个在自家孩子考试失利后,听着邻居炫耀满分考卷的憋屈家长。
许琛听得有点想笑,这哪里是什么功勋卓著的老兵,分明就是一群爱攀比的幼儿园小朋友。
“按理说,我们家也不差。”
路秉德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甘,“想当年,娴娴他爸路远山,那也是我最大的骄傲!白手起家,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那帮老家伙谁见了不竖个大拇指?那些年,我可没少因为这事在他们面前嘚瑟。”
“可到了娴娴这一代,我就有点抬不起头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倒不是说我们家娴娴不优秀,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能力强着呢。可问题是,她是个孙女啊!”
“那帮老顽固,脑子里的封建思想就没变过!总觉得孙女再厉害,那也是要嫁出去的,是泼出去的水。只有孙子,才是自家的根,才能传宗接代。我光跟他们吹我们家娴娴多厉害,他们嘴上夸,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而且,娴娴搞的那个什么PU潮玩,说到底,启动资金和人脉渠道,还不都是靠着她爸?在他们眼里,这就不算真正的白手起家,含金量不够!”
许琛听到这里,总算是彻底明白了。
难怪路娴之前在电话里那副抓狂又不想明说的别扭样子。
她显然是极度抗拒这种老年人之间毫无意义的攀比和炫耀,更不想把自己和许琛卷入这种无聊的家族“战争”里。
可她又拗不过自家爷爷的软磨硬泡,最后只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
确实是个别扭又嘴硬的丫头。
想躲是躲不了了。
许琛看着老爷子那副既期待又带着点小威胁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