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跟你爸一个样,没学点好。”
路秉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许琛,那眼神,像是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充满了审视与兴味。
路娴懒得再跟他废话,冲着许琛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
背影潇洒,没有一丝留恋。
豪华的酒店套房里,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许琛和路秉德两个人,四目相对。
气氛尴尬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许琛的目光落在老爷子面前那只被啃得七七八八的德州扒鸡上,心里的荒谬感再次翻涌。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猎场的兔子。
而眼前这位笑眯眯的老爷子,就是那个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己往里钻的老猎人。
“咳,那个……老爷子。”许琛清了清嗓子,试图夺回一丝微不足道的主动权,“您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我跟路娴,我们……”
“你们还没到那一步,我知道。”
路秉德像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油光。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俩啊,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那感觉,跟真正的小两口比起来,还是差了点亲密。”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自顾自地抱怨起来。
“娴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又硬又冲,跟个小炮仗似的,动不动就教训人。”
“这脾气,全都是跟她那个不着调的爹妈学的。”
许琛只能在一旁干笑着,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路秉德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通自家儿子和孙女,话锋却猛地一转。
他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许琛身上上下扫视,像是机关枪突然锁定了目标。
“不过话说回来,小许啊,以你这条件,身边关系好的女孩子,应该不止我们家娴娴一个吧?”
轰!
许琛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思绪瞬间被这句话震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调查我?
这是许琛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带着一种被窥探的惊悚。
他下意识地开始疯狂回溯,自己和沈星苒在学校里的互动,是不是太过频繁了?
不对啊,这事,路娴虽然没说,但其实也看得出来,她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这位远在闽都的老爷子,又是从哪得知的?
看着许琛那副如临大敌、脸色变幻不定的紧张模样,路秉德先是一愣。
随即,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想什么呢!以为我派人去查你了?”
老爷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了泪花,他用力拍着许琛的肩膀,一副“你还太嫩了”的表情。
“我用得着查吗?我这双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开始吹嘘自己的光辉往事。
“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追我的小姑娘,从村东头能排到村西头!你小子这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
“不瞒你说,”老爷子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属于过来人的、神秘的微笑,“我们路家,是个大家族,建国前就是。我爷爷那辈,家里有钱有地,娶了三个老婆,生了十几个孩子,那才叫开枝散叶。”
“到我爹那辈,虽然没那么夸张了,但也是三妻四妾。我呢,赶上新社会了,讲究一夫一妻。可年轻时候,谁还没几段风流往事?”
“我在部队那会儿,除了娴娴她奶奶,身边还有两个关系特别好的红颜知己呢,一个是卫生队的小护士,一个是文工团的台柱子,那叫一个……”
老爷子说到兴头上,突然意识到有点跑偏,赶紧干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拽了回来。
“咳,总之,我后来是响应国家号召,当兵保家卫国,这才跟我家老婆子结了婚。可惜啊,她走得早,娴娴都还没出生呢……”
说到这里,老爷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黯然,但很快又被那股老顽童式的狡黠所取代。
他看着许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所以啊,小子,你别紧张。”
“长成你这副模样,这辈子就少不了桃花运。”
“这是好事,说明你优秀,有魅力。我要是找个长得歪瓜裂枣,身边一个姑娘都留不住的孙女婿,那我才要发愁呢!”
许琛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三观,快要被这位思想开放得有些过头的老爷子给震碎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路秉德,感觉自己之前准备的一肚子说辞,此刻全都成了废纸。
跟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爷子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老爷子,您……您真这么觉得?”许琛一脸苦笑,试探着问,“既然您觉得我身边‘桃花运’旺,那您还这么放心地把路娴……跟我凑一对?您就不怕……”
“怕什么?”
路秉德毫不在乎地一摆手,那股子驰骋沙场的豪气又回来了。
“男人嘛,有点风流债不算什么。”
“关键是,心里得有杆秤,讲究一个公平,讲究一个共情。”
“你不会以为现代社会就少了实质上三妻四妾的男人吧?”
说到这里,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而悠远,像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饱含着一个长辈对晚辈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疼爱。
“娴娴这丫头啊,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路秉德的声音低沉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反而带着几分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流露出的沧桑。
“她心里有什么话,不跟她那个只知道挣钱的爹说,也不跟她那个不常联系的妈说,就只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念叨。”
“她爸妈离婚那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心疼。
“从那以后,这孩子心里就上了一把锁。”
“她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更不信任什么婚姻关系。她拼了命地想想挣钱,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苦啊。”
“她就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谁想靠近,她就扎谁。”
“可她扎得越狠,就说明她心里越害怕,越渴望能有个人,不怕被扎,能紧紧地抱住她。”
路秉德转过头。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无比认真地凝视着许琛。
“小许,我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个红颜知己,也不管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让娴娴这只小刺猬,愿意收起自己尖刺的人。”
“我这次拉你过来,假扮什么孙女婿,去跟那帮老伙计吹牛,是假的。”
“但我想让你借着这个机会,多陪陪她,多跟她待在一起,让她那颗冰了的心,能稍微暖和一点,这是真的。”
老爷子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许琛的膝盖上。
那力道,沉甸甸的。
像是在托付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小子,我老了,护不了她一辈子了。”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恳求。
“我这个当爷爷的,就这么一个心愿。”
“帮帮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