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端着酒杯,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角落里的沙发。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参加宴会时该有的轻松笑意,仿佛只是随意地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脚。
但在他的脑海里,一场无声的推演早已高速运转。
和孙玉诚这种级别的人物打交道,其实远比面对路远山那种投资界的大佬要困难得多。
路远山是运筹帷幄的统帅,他看的是大势,是未来五到十年的宏观布局,他敢于在看好的赛道上,掷下千金豪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的决策,带着一种属于顶尖投资家的远见与魄力。
而孙玉诚不同。他不是统帅,而是最精明、最谨慎的军师。他不会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他只相信自己亲手调查、反复核验过的冰冷数据。他的工作,就是在统帅决定出征之前,将粮草、兵马、地形、敌情等所有变量计算到极致,然后给出一个风险最低、回报率最高的行军路线。
聪明的军师,往往比有远见的统帅要想得多得多,也计较得多得多。
就在许琛的视线与对方交汇的那一刹那,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孙玉诚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商界大佬那种惯有的压迫感,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审视和了然。那不是看待一个陌生年轻人的目光,而是一种早已将猎物的所有信息都了然于胸的洞察。
对方认识自己,甚至,很熟悉自己。
这在社交博弈中,实际上就已经失了先机。
对方知己,而自己却不知彼。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和职位,在这场即将到來的交锋中,是远远不够的。
然而,让许琛略感意外的是,在他试探性靠近的过程中,孙玉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感或不耐烦,甚至还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侧身子,这是一个开放性的、欢迎接洽的肢体语言。
这说明,对方也有和他谈一谈的意思。
社交场上有一条看不见的潜规则:谁先主动开口,后开口的那一方,就天然地掌握了对话的优先权和主导权。
因此,在许多高端的商业场合,那些真正需要占据主动权的企业家,反而会刻意地保持距离,极尽夸张地展现自身的实力与魅力,以此为诱饵,吸引目标主动上门。有时候,双方需求的紧迫程度,甚至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比——越是急迫的一方,表现得越是从容;而更有余力的一方,反而会显得更主动。
这就是企业家在社交手腕上的高下之分。
一个精通谈判的顶尖高手,哪怕身后已是万丈悬崖,也能稳住心态,面带微笑地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从而寻求一线反杀的机会。当然,他们也更懂得何时应该及时止损。
许琛此刻走向孙玉诚的这个行为,无疑是将社交的先手,拱手让给了对方。
但他心里却无比明确,他今天来,就是准备把自己放在弱势方的。示敌以弱,有时候,也是一种战术。
“孙部长,久仰大名。”
许琛走到沙发前,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却没有丝毫谄媚。他微微举杯,姿态不卑不亢。
孙玉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站起身,伸出手与许琛轻轻一握,那手掌干燥而有力。
“许先生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我们银行内部,可没少研究你的那些成功案例。”孙玉诚的声音温和醇厚,听起来就像一位亲切的长辈,“请坐。”
一句“许先生”,一句“研究你的案例”,便已经将牌桌上的底牌,掀开了一角。
许琛从容坐下,将手中的香槟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这场庆功宴,子岚作为主人,本该亲自过来敬您一杯。只是她那边实在分身乏术,所以托我过来,代她向孙部长表示感谢,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身份,定位成了张子岚的说客,将谈话的主动权,又若无其事地推了回去。
孙玉澈闻言,端起面前的清茶,以茶代酒,朝着主宾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道:“张小姐客气了。张子岚工作室如今势头正盛,是我们江城娱乐产业的一张新名片,我们银行自然要多关注,多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许琛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听闻许先生也是工作室的出资人之一?看来,你和张小姐不仅是朋友,更是事业上的伙伴。”
“谈不上股东,只是朋友创业,出于信任,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许琛的回答滴水不漏,将商业投资,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了朋友间的信任与情谊。
“朋友间的信任,有时候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牢固。”孙玉诚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认同这个说法。
许琛顺势接过了话头:“确实如此。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我们才希望能趁着现在这两部电影的热度,把工作室的架子,真正地搭建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孙部长您是行家,应该也清楚,电影行业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子岚和孙佳导演的意思是,必须抓住这个黄金窗口期,将周蕊这些刚刚积累起人气的演员,立刻推出去跑通告、接代言,将账面上的票房,尽快转化成实打实的商业价值和市场影响力。”
“当然,要做到这些,工作室目前的规模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无论是扩充办公场地,还是招揽更专业的经纪、宣传、法务人才,亦或是扩大核心的创作团队,为下一部作品做准备……这些,都需要一笔不菲的资金支持。”
许琛坦诚地将工作室的困境与规划,摆在了孙玉诚的面前,最后总结道:“现在,可以说是银行向我们这种初创文创企业提供贷款的最好时机。等到工作室的人气和收益都趋于稳定,恐怕吸引来的,就是那些嗅觉敏锐的风险投资了。到那个时候,我们需要的就不再是贷款,而是能带来更多资源的战略融资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工作室清晰的商业规划,又点明了这笔贷款对于银行而言,是一个具有时效性的优质投资机会。
孙玉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直到许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许先生的商业嗅觉,果然名不虚传。你说的没错,对于张小姐的工作室而言,现在确实是寻求银行支持的最佳时机。”
他话锋一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孙玉诚看着许琛,慢悠悠地问道,“既然你如此看好张小姐工作室的未来,又和她是信赖有加的朋友。以许先生你个人的能力,为什么不自己再投入几笔呢?”
“据我所知,PU潮玩如今的现金流,非常健康。你个人通过音乐创作获得的版税收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再加上你和天讯合作的游戏项目……说句不客气的话,工作室目前需要的这点资金,对许先生你个人而言,应该算不上什么压力吧?为什么还要选择利息更高的银行贷款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许琛之前所有的铺垫和伪装,直指核心。
孙玉诚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我知道你有钱,也知道你和张子岚关系匪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投资?你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许琛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却暗暗叫苦。跟这种人精打交道,果然是步步惊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金黄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孙部长明察秋毫。”许琛抬起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正是因为太熟悉了,这笔投资,我才不好给。”
“哦?”孙玉澈的眉毛微微一挑,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您想,如果我以投资人的身份,再次向工作室注资,那我和子岚的关系,性质就变了。”
许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以后工作室的每一个决策,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提建议,还是以股东的身份行使权力?万一有了分歧,伤的是商业利益,还是朋友感情?”
“当朋友,还是纯粹一点好。我更希望,能以一个纯粹的创作者和朋友的身份,去帮助她。至于商业上的事情,还是交给更专业的金融机构来处理,公事公办,反而更简单。”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友谊的珍视。
然而,孙玉诚听完,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爽朗,却不带丝毫的嘲讽,更像是一种长辈看到一个聪明的晚辈,在自己面前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聪明时,发出的那种会心的笑。
他才不信许琛这套“友谊至上”的鬼话。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谁都清楚,商业世界里最稳固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是深度绑定的利益。
许琛越是这么解释,就越是反向证明了一件事。
这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年轻人,恐怕,也遇到了资金上的困难。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孙玉诚感到警惕,反而让他心底那股属于顶级信贷官的猎取欲,被彻底点燃了。
张子岚的工作室固然优质,但毕竟体量还小。
可许琛本人,以及他背后那些已经展现出恐怖吸金能力的产业,那才是一条真正值得捕捞的大鱼。
现在,这条大鱼,似乎自己游进港口了。
孙玉诚的笑声在觥筹交错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没有惊动周围的任何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真诚”,心中那份属于顶尖信贷官的判断,已然落下了实锤。
PU潮玩的销售情况,对于他这个级别的银行高层而言,从来都不是秘密。
从第二个月开始,这家公司就已经实现了盈利,其在各大银行的流水账目,就像一份公开的成绩单,清晰地展示着它恐怖的吸金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