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纸上的狗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小小的木剑，眼神倔强，人立而起，摆出一个抱拳的姿势。
画风极其细腻，带着强烈的立体感，仿佛下一秒这只狗子就能从纸上跳出来。毛发的质感、肌肉的线条、光影的分布，都处理得无可挑剔。
许琛现在脑子里因为购买剧本，具备的专业知识也不少了。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绝不是简单的手绘，而是经过了极其复杂的3D建模与渲染后，再进行艺术化处理的最终效果图。其技术力，放在国内绝对是顶尖水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里面有各种角色的设定图，有场景的氛围概念稿，还有几页画得密密麻麻、堪比电影分镜的故事板。
顾有文看着许琛专注的侧脸，在一旁有些紧张地解释起来。
“以前大学的时候，我们团队的梦想，就是能像国外的那些动画制作公司一样，创作出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足够吸引人的3D动画IP。”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往昔的回忆与向往，“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我本身就是搞图形技术的，大三那年，我第一次接触到了AI深度学习，当时就觉得，这东西如果用在动画渲染上，绝对能掀起一场革命。”
顾有文的眼睛里闪烁着技术宅独有的光芒，“后来我就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用课余和实习的空档，自建了一套AI图形处理的算法模型，它可以极大地提升渲染效率，并且能根据预设的风格，自动完成画面的细节填充和光影优化。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就是用那套算法的早期版本跑出来的。”
“刚毕业那一阵子，因为在外面接私活攒了点钱，加上我的这个创意得到了蔚蓝投资的认可，就拿到了一笔启动资金。我们当时真的是意气风发，觉得只要故事讲好了，技术又过硬，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说到这里，顾有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股神采飞扬的光也黯淡了。
“动画……我们确实是做出来了。但上映之后……血本无归。”
这个故事，许琛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顾有文这个技术大神，曾经也是个一腔热血的创业者，只是被残酷的市场狠狠上了一课。不然，也不会在低谷期被许琛拉到手上。
但亲眼拿到当初的设计原稿，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血与才华，这还是第一次。
许琛合上画稿，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顾有文，笑着打趣道：“怎么，这是被孙佳刺激到了？看她两部电影票房大爆，坐不住了，准备重操旧业，再战动画电影了？”
顾有文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也没有否认。
“确实……有点受刺激。”他坦诚道，“看到孙佳一个刚毕业的学生，都能拍出那么好的作品，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我今天来找你，其实……就是厚着脸皮想求你个事。”顾有文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忙，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个失败的作品，它的故事……到底差在了什么地方？”
“我知道，你写出了《天才枪手》和《失恋33天》那样的剧本，你的眼光肯定比我们这些只懂技术的门外汉要毒辣得多。如果……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还有救的话……能不能……帮我改一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琛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和顾有文是合作伙伴，更是朋友。
而且，顾有文手里掌握的AI图形技术，本身就是一座尚未被完全开发的金矿。如果能帮他找到正确的商业路径，对整个蔚蓝工作室未来的多元化发展，都将是巨大的助力。
“走，去你工作室说。”许琛站起身，拎起那个文件袋，“看故事，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
“好的……”顾有文连忙领着许琛走进了电梯，直接上了PU文创中心的三楼。
和楼下充满现代感和商业气息的办公区不同，三楼完全是顾有文和他那个技术团队的私人领地。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工位，取而代之的是几台巨大的服务器机柜，正嗡嗡作响地运转着，无数根颜色各异的网线像藤蔓一样，从机柜延伸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几台高配电脑散乱地摆放着，
顾有文不好意思地收拾了一下桌子，给许琛搬了张椅子，然后将电脑连接到一台巨大的显示器上，开始调出他最早创作的那部动画电影的完整故事线和部分片段。
许琛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审视这个故事。
让许琛有些意外的是，单从故事层面来看，这个项目其实并不差。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生活在古代背景下的中华田园犬，名叫“阿黄”。
阿黄从小就有一个大侠梦，向往着话本里那种快意恩仇、行侠仗仗义的生活。机缘巧合下，它拜了村里一只退隐江湖的老猫为师，学习武艺。
然而好景不长，一伙由狼和狐狸组成的强盗闯入了村庄，杀害了老猫，抢走了村里的粮食。为了给师父报仇，也为了夺回大家的口粮，阿黄踏上了复仇与成长的道路。
整个故事的主线非常清晰，就是“成长”与“复仇”。而在旅途中，阿黄也遇到了各种各样性格鲜明的配角：一只胆小怕事但精通机关术的蟒蛇，一只武功高强却高傲毒舌的波斯猫女侠，还有一只看破红尘、满嘴骚话的刺猬禅师……这些配角的存在，让整个故事的趣味性和层次感都丰富了起来。
如果单论故事的完整性和角色的塑造，这本子放在国产动画里，绝对能排到中上游水准。
许琛看完最后一个片段，显示器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他沉默了许久，这让一旁的顾有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是不是……很烂？”顾有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故事很好。”许琛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你的故事讲得很完整，人物也立得住，甚至还有一些关于侠义精神的探讨。说实话，我很喜欢。”
听到这话，顾有文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然而，许琛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将这火苗浇得半死不活。
“但是，”许琛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很可惜，这样的动画，注定没有市场。”
“为什么？”顾有文不解地追问，“故事不好吗？技术不好吗？我们到底差在哪了？”
许琛伸出一根手指，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让顾有文匪夷所思的答案。
“低龄化，不够。”
“低……低龄化？”顾有文瞪大了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茫然和不解，“你的意思是……我的故事太幼稚了？”
“不，恰恰相反。你的故事不够幼稚。”许琛靠在椅背上，开始给他这位技术大神，补上商业市场最残酷的一课。
“老顾，你要明白一个最基本的现实。动画电影这东西，在国内，想要拿到高票房，让更多的人愿意花钱进电影院看，它的核心市场，有且只有一个——儿童市场。”
“我这么说，不是贬低动画，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一部动画电影的票房基本盘，永远是孩子。一个孩子来看电影，往往会带上一个、甚至两个家长。你抓住了孩子，就等于抓住了两到三张电影票。”
“所以，你必须要把你的动画，首先当成一部喜剧来看。它需要有夸张的视觉表现，需要有简单直白的笑料，需要有能让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的东西。这是基础。”
“在这个基础上，你再去隐藏你真正想表达的、更深刻的主题。比如你故事里探讨的亲情、友情、成长、侠义精神……这些东西，是拍给陪孩子来看电影的大人看的。”
“真正高级的商业动画，是能让不同年龄段的观众，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想看的内容，并且都得到满足。”
“孩子们看到了可爱的角色和搞笑的打斗，他们很开心。大人们在欢笑之余，看到了角色背后的情感纠葛和对现实的隐喻，他们会觉得，这电影有深度，不白看。”
许琛说到这里，指了指屏幕上那只眼神坚毅的狗子阿黄。
“你的故事，太成人化了。
你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一部武侠片在拍。里面的情感、挣扎、牺牲，都太沉重了。孩子们看不懂，也根本不感兴趣。而大人们呢，他们想看武侠片，为什么不直接去看真人电影？他们对一部‘狗演的武侠片’，天生就带着一种疏离感。”
“这就导致了你这部电影，两头不讨好。孩子觉得无聊，大人觉得幼稚。最终的结果，就是票房血本无归。”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顾有文那个惨淡收场的梦想，将失败的根源，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顾有文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许琛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颠覆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低龄化……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那个关于侠义和成长的深刻故事，在残酷的市场规律面前，最大的原罪，竟然是……不够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