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张子岚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帝都座机号码。
张子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号码，手悬在半空，竟然有点不敢去接。
还是许琛伸手，拿过手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并点开了免提。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正是周建：“您好，请问是张子岚工作室吗？”
“是。”
“原来是许先生，我是华影的周建。关于你们提交的两部电影发行合作的提案，我们领导很感兴趣。不知道你们是否方便，带上成片，来集团总部一趟，我们想安排一场内部试映会。”
电话挂断。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张子岚还保持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她才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她一把抓住许琛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不可思议的扭曲表情：“成了！真的成了！许琛你听到了吗！华影！是华影啊！”
她这嗓子，把整个后期组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孙佳都从剪辑台后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你简直是个妖怪！”
张子岚激动得语无伦次，她看着许琛那张平静的脸，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怎么算到的？你怎么就敢去？我以为我们那天肯定被当成神经病了！”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琛那天在华影大楼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一时冲动的口出狂言，而是经过了周密计算的精准打击。
华影谋求改制，这在圈内不是秘密。
但谁都觉得这艘大船掉头慢，没人敢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许琛不仅看准了这个趋势，还从对方的蛛丝马迹里，分辨出了对方内部的真实诉求和潜在的派系博弈，然后带着一份看似莽撞实则诱人无比的提案，精准地蹭上了这趟谁也不敢上的头班车。
这不是运气。
这纯粹是本事。
一种让人感到恐惧的、洞悉人心的本事。
……
第二天，还是那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
许琛、张子岚和孙佳三人，带着拷贝了两部电影成片的硬盘，再次走进了华影总部。
这一次，接待他们的不再是周建，而是周建的上司，那位主管发行的副总经理，曹志宏。
华影内部的放映厅不大，装修也远没有商业影院那么奢华，但设备却是世界顶级的。深红色的丝绒座椅，巨大的银幕，专业的音响系统，处处都透着一股低调的专业。
除了曹志宏和周建，放映厅里还坐着另外几位看起来像是发行部和审片部骨干的中年人。他们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在看到孙佳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导演时，脸上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孙佳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是她执导的第一部和第二部长片，现在，它们即将接受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一批电影从业者的审判。
灯光缓缓暗下。
龙标出现，紧接着，是《天才枪手》的片名。
放映厅里，只剩下电影的声音。
曹志宏靠在宽大的座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专业的影评人，对什么镜头语言、艺术表达并不敏感。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东西，能不能卖钱。
电影的节奏很快。
紧张的考场，明码标价的作弊交易，人性的挣扎与堕落。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全程无尿点。当片尾曲响起，灯光重新亮起时，曹志宏身边的一位审片部负责人，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拍得不错，很有商业片的质感。”
曹志宏没说话，只是对周建示意了一下。
周建立刻会意，换上了第二部电影的硬盘。
《失恋33天》。
如果说《天才枪手》是一杯烈酒，辛辣刺激，那《失恋33天》就是一杯暖胃的甜酒。
黄小仙的失恋独白，王小贱的毒舌与温柔，各种接地气的段子和吐槽，让放映厅里那几个一直板着脸的中年人，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当电影结束，放到黄小仙和王小贱在喷泉广场拥抱的镜头时，放映厅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压抑的吸鼻子声。
两部电影，放映结束。
灯光大亮。
长久的沉默。
孙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在这沉默中等待着宣判。
终于，曹志宏清了清嗓子，身体从靠背上坐直了一些。他没去看孙佳，也没去看张子岚，而是直接看向了许琛。
“影片的质量，我不做评判，这不是我的专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我们谈谈合作的条件。”
来了。
张子岚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却被许琛用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按住了。
只见许琛往前坐了坐，脸上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了上次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
“曹总，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跟您交个底。”
许琛的这个态度，让曹志宏和周建都有些意外。
“我们这次来，表面上，是蔚蓝工作室想和华影合作。但实际上，”许琛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这次合作，更多的是代表了繁星娱乐的诚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懵掉的张子岚。
“这位，是我们的制片人张子岚小姐。她的另一个身份，是繁星娱乐董事长，张韶阳先生的独女。”
这句话一出，曹志宏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周建更是震惊地看向张子岚。
这个信息他们之前并不知道，或者说，没往这方面去查。
许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繁星为什么要这么做？曹总您是聪明人。国内的发行市场，华影第一，繁星和纳尔，南北对峙。但纳尔影业近几年的扩张势头太猛，已经隐隐有压过繁星的趋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您所见，现在繁星有内容创作的能力，但渠道深度和广度，始终是短板。而华影拥有全国最强大的发行网络，却缺少足够多、足够好的商业片来填满这个网络。我们两家，是天然的盟友。”
“所以，张董才授意子岚，带着我们这个新工作室，带着这两部我们自己投资的电影，来和华影接触。我们不惜牺牲繁星自己的发行利润，也要把这个合作促成。为的，就是向华影展示我们的诚意，为未来更深层次的战略合作，铺平道路。”
“我们的目标，不是一部电影的得失，而是联手，把纳尔的生存空间，彻底挤压掉！”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张子岚坐在旁边，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爸什么时候授意我了？我们什么时候要跟华影战略合作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这家伙……他居然当着华影副总的面，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还把我爸都给扯进来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曹志宏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飞速计算的光芒。
他信许琛这套鬼话吗？
半个字都不信。
什么繁星的战略布局，什么联手对抗纳尔，一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拿来唬人的。
张韶阳那种老狐狸，会用这种方式来示好？简直是笑话。
曹志宏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不答应发行，眼前这个表演的一脸慷慨激昂的小子，转头就会去找纳尔放出同样的说辞，无非就是把敌对目标改成华影而已。
但，这套说辞，很有用。
张子岚的身份，不难查证。只要她是张韶阳的女儿，那这件事，就有了无限的操作空间。
华影与繁星合作。
官方渠道与私人资本巨头联手。
这事讲出去，多有成绩？
对他曹志宏个人而言，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改制试点”了，这是一个足以震动业内的重磅新闻，一个能让他在新领导面前，立于不败之地的巨大功绩！
风险？
当收益足够大的时候，风险就不再是风险，而是机遇。
曹志宏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年轻人的想法，很有魄力。”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既然是战略合作，那我们华影，自然也要拿出诚意。这样吧，这两部电影的发行，我们接了。”
“发行费，就按百分之八来算。”
百分之八！
这个数字一出来，张子岚和孙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内院线电影，票房分账，影院和院线要拿走大头，一般是扣除专项基金和税费后净票房的55%左右。剩下的45%，由制片方和发行方分。而发行方，通常要从中抽走10%到15%作为发行代理费。
华影直接给出了8%的超低价。
“曹总，这……”张子岚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用多说。”曹志宏摆了摆手，尽显大人物的气度，
“我们让出这部分利润，也是希望你们能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宣发环节。电影的票房越高，对我们双方来说，数据才越好看，不是吗？”
许琛和张子岚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双赢。曹志宏需要一个漂亮的票房数字来作为他这份功绩的证明。
而对他们来说，省下来的发行费，可以全部砸进宣发里，去换取更高的排片和票房。
“多谢曹总！”许琛和张子岚异口同声地说道，态度诚恳。
“好。”曹志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档期的话，我建议放在2月21号和2月28日，错开刚好一个周期。也给你们留足宣发时间。”
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
从华影大楼里走出来，张子岚和孙佳都还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我们……这就拿下了华影的发行？”孙佳喃喃自语。
“许琛，”张子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你老实交代，你刚才那套瞎话，是什么时候编出来的？”
许琛双手插兜，看着她那副抓狂的样子，嘴角一扬。
“什么瞎话？”他一脸无辜，“我说的不都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宏图霸业吗？”
“我信你个鬼！”
张子岚气得想踹他，但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欠揍模样，最终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管过程有多离谱，结果是好的。
两部电影，就像是已经点火的火箭，静静地矗立在发射架上。
一切，只等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