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张子岚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反而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脚步匆匆，高跟鞋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许琛倒是不急不慢地跟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苏式建筑的飞檐和雕花，那副悠闲的姿态，仿佛刚才只是进去喝了杯茶，而不是去挑战一个行业巨头的百年规矩。
“完了完了完了！”终于，在走出大门，远离了那两个武警的视线范围后，张子岚再也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抓狂，“你看到刚才那个周经理的脸色没有？跟吃了苍蝇一样！他肯定觉得我们是疯子！”
“我觉得还好。”许琛的回答云淡风轻。
“还好？！”张子岚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给气出内伤了，“他最后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直接就差把‘请你们滚蛋’写在脸上了！我们这趟，算是白来了！不，比白来还惨，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越想越觉得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没把我们当场赶出来，也没把那两份文件直接扔回来，就说明有戏。”许琛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张写满懊恼和焦躁的脸。
“这算什么有戏？”
“你想想，对于他们那种单位的人来说，最简单的事情是什么？”许琛问道。
张子岚愣了一下。
“是拒绝。”许琛替她回答，“说一个‘不’字，按照规矩办事，他没有任何风险。但他没有。他听完了我所有的话，收下了我们的东西，说要‘了解一下’。这句‘了解一下’，就是最大的变数。”
许琛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他但凡有一点想把事情往上捅的意思，就不会当场把话说死。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权衡，去思考怎么包装这件事，才能让他的上级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一个麻烦。”
张-子岚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会客室里那场堪称疯狂的“谈判”。她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许琛的思路。
“那……万一他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太冒险，直接把我们的资料扔进碎纸机了呢？”她还是不放心。
“那也没关系。”许琛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半点失望，“了不起，我们去找纳尔影业。”
“纳尔？”这个名字让张子岚精神一振，但随即又皱起了眉，“纳尔是繁星的死对头，他们肯定乐意接我们的片子来恶心繁星。但他们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这点体量，跟他们合作，发行费和排片肯定要被压榨到死。”
“所以华影才是最优选。”许琛重新迈开步子，朝路边走去，“我们去挑战最难的，成了，就是一步登天。不成，我们再退而求其次，去找纳尔。到时候，我们拿着‘被华影拒绝’的这个由头，反而能在纳尔那边卖个好价钱，让他们觉得这是个捡漏的好机会。”
“这……”张子岚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从头到尾，自己只是在担心“能不能发行”，而许琛，却已经把所有可能的路线，以及每条路线上的博弈策略，全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的心，到底有多少个弯弯绕？
与此同时，华影总部大楼，发行部副经理周建的办公室里。
周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就放着那两份设计精美的电影资料。
《失恋33天》。
《天才枪手》。
他没有翻看，只是静静地坐着，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
“市场化，是不可逆转的大方向。”
“你们早晚都要下场，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接下我们的发行，对华影来说，是一次成本极低的试水。”
这些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痒、也最痛的地方。
人才流失，论功行赏困难，团队积极性不高……这些都是他这个副经理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他手下带的兵，个个都是业内好手，可工资条上的数字，跟繁星、纳尔那些同级别的经理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长此以往，人心怎么可能不散？
可规矩就是规矩。华影这艘大船，太大，太稳，惯性也太强。想让它掉个头，谈何容易？
周建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顶头上司曹副总的内线号码上悬停了许久，又无力地放下。
风险太大了。
万一曹总觉得他是在异想天开，没事找事，那他这个副经理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但……
万一呢？
万一成了呢？
周建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想起了许琛最后那个笑容，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他拿起那份《天才枪手》的资料，翻开了第一页。
“主演：周蕊、张子岚。”
“客串：秦岚。”
秦岚两个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
周建猛地站起身，拿起那两份文件，不再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敲响了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副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大门。
“请进。”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批阅着文件。他就是华影集团主管发行工作的副总，曹志宏。
“曹总。”周建恭敬地把两份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曹志宏抬了抬眼皮，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什么事？”
“曹总，刚才有家外部的制片公司，想跟我们谈电影发行合作。”周建小心翼翼地措辞。
曹志宏的笔尖一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荒谬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外部公司？找我们做发行？”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小周，你是不是没睡醒？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不是的，曹总。”周建硬着头皮，将许琛那套说辞，用更委婉、更符合体制内话术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对方提到了一个观点，我觉得……有一定道理。他们说，这可以看作是我们发行部门，响应集团市场化改制号召的一次……一次小范围的试点。”
“改制”两个字一出来，曹志宏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改制，这个词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从七八年前就开始喊，雷声大雨点小，改来改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皮毛。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集团一把手马上就要到点退休，新的人选悬而未决，集团内部暗流汹涌，各个山头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他曹志宏，今年四十五，正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快五年，不上不下。新领导上任，十有八九会带自己的亲信过来，他这个前朝旧臣，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平调到一个清闲的部门，每天喝茶看报，混到退休。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这段时间更是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抓住把柄。
可周建带来的这个“外部发行”的提案，像一颗石子，突然投进了他那潭几近死水的心湖。
一次改制实验的机会？
不。
曹志宏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句老话。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在任何一个地方，这个道理都是通的。
发行部这帮兄弟跟着他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他能给到大家什么？固定的死工资，一眼望到头的职业生涯。
可如果……如果发行部能自己“创收”呢？
把市场上那些本该属于别人的利润，光明正大地拿过来一部分，变成自己部门的奖金，变成可以分发的蛋糕。
这不就是最好的，凝聚人心、拉拢团队的办法吗？
华影的发行渠道对外开放，是迟早的事。不是在他这一届手里，就是在下一届。
他才四十五岁啊。
难道真的甘心就这么退居二线，眼睁睁看着后来者踩着自己没敢走的路，青云直上？
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心，悄然复苏。
这或许不是麻烦。
这是一个功绩。
一个足以让他在新领导面前，保住自己位置，甚至更进一步的，天大的功绩。
当然，风险也有。
“是什么电影？”曹志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建连忙把资料往前推了推：“两部。一部是都市爱情喜剧，叫《失恋33天》。另一部是校园悬疑片，叫《天才枪手》，秦岚老师在里面有客串。”
曹志宏拿起《天才枪手》的资料，当他看到“秦岚”那两个字时，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秦岚的面子，再加上“改制试点”这面大旗，这件事的操作空间，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他沉吟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周建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曹志宏放下了资料。
“东西先放这儿吧。”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向文件，语气平淡，“让他们把电影的粗剪样片送过来，我先看看成色。”
周建的心脏猛地一跳！
成了！
他知道，曹总这句话，就等于是开了绿灯！
“好的曹总，我马上就去办！”
周建压抑着心头的狂喜，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办公室里，曹志宏并没有在看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那两份彩色的电影资料上，那双在体制内磨平了棱角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名为“欲望”的火光。
他才四十五岁，怎么可能真的想朝后退呢？
华影的回复，足足等了三天。
这三天对于工作室的其他人来说，是后期制作的最后冲刺，忙碌而充实。孙佳几乎是住在了剪辑室里，和从江城飞过来的陈文卓一起，逐帧逐帧地打磨着画面和配乐。
陈文卓这个搞音乐的，在见识了两个剧组的专业程度和秦岚的亲自坐镇后，整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为两部电影量身打造的配乐，时而紧张悬疑，时而温情脉脉，与画面贴合得天衣无缝。
眼下，除了需要确认发行方信息才能最终敲定的片头片尾字幕，两部电影的成片，已经可以算是正式出炉了。
但对于张子岚而言，这三天，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坐立不安，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把光洁的地板踩得嘎吱作响，惹得正在埋头苦干的几个后期小哥频频侧目。
“你说，他们到底会不会回电话？”她第N次凑到许琛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焦虑，“万一那个周经理就是客气一下，回头就把我们的资料扔垃圾桶了怎么办？”
许琛正戴着耳机，悠闲地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闻言摘下一只耳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另一边。
孙佳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和剪辑师讨论着一个转场镜头的节奏，她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你看孙佳，她就不急。”许琛慢悠悠地说道。
“那能一样吗？她是导演，她只管创作！我是制片人！我要负责把大家的心血卖出去！”
张子岚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而且……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我爸。咱们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就等于从繁星嘴里抢肉吃吗？我这算不算吃里扒外啊？”
这才是她真正纠结的地方。
之前被李思源那帮人气的昏了头，一心只想争口气，现在冷静下来，那点从小在家族企业耳濡目染下产生的归属感，又冒了出来。
她可以跟高层拍桌子，可以骂他们是老顽固，但真要亲手撬自家公司的墙角，她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许琛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