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和他的两个室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三个在决赛场上投进制胜球的高中生，激动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许琛看着他们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
张松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
未来绿洲游戏社，现在已经是一家正式的公司，但它的根，依然是从江南大学这片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它不能完全变成一个只追求商业利益的冰冷机器。
如果只是把这些怀揣着梦想的学生当成廉价的劳动力，用完就扔，那和那些压榨实习生的黑心公司，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些学生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珍贵。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高兴。”李荣在一旁煞风景地泼了盆冷水，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毫不客气地说道，“老板是说你们这游戏核好玩，可没说你们这壳能看。就你们这东拼西凑的美术，还有那缺胳膊少腿的动作帧数，真放出去，能被玩家的口水淹死。”
刚刚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哥，我们……”张松想辩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别你们我们的了。”李荣摆摆手，他看向许琛，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老板，这事儿……咱们美术组那边，最近在忙《星尘》的UI重构，估计也抽不出人手来帮他们啊。”
一个公司内有多个开发小组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资源就那么多，总得分个轻重缓急。
“美术组的人手确实紧张。”许琛点点头，肯定了李荣的说法，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他们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满负荷运转。我回头跟美术总监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挤出点时间，先帮你们把主角、主要怪物和场景的美术风格统一一下，拿出一套标准的设计规范。剩下的，你们可以先用付费的素材库顶着。”
他看着张松，继续说道：“至于策划和数值，你们三个目前还撑不起来。这样，我让温学姐帮忙，从天讯那边请两个专业的策划过来，就当是外聘的技术顾问。让他们给你们的游戏做一次全面的评估，从系统、关卡设计到商业化模式，都给出一套完整的优化方案。你们要做的，就是拿着这份方案，去执行。”
这就像是请了个专业的影评人来审片子，他自己未必会拍，但分析起别人的电影来，绝对是头头是道，能精准地指出所有问题所在。天讯那些身经百战的策划，对于市面上什么样的游戏能火，什么样的设计是毒点，看得比谁都清楚。有他们来把关，张松这个项目，至少不会在方向上走偏。
“许总，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张松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安地问道。请天讯的专家当顾问，这费用肯定不是个小数目。
“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许琛笑了笑，“你们只需要把游戏做好就行。”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既然要扶持，那就干脆搞得大一点。
他对李荣说道：“李荣，你回头在游戏社的群里发个通知。”
“发什么？”
“就说公司内部，开启一个‘创意孵化’计划。不管是个人还是团队，只要有成型的游戏创意，或者已经做出了试玩DEMO的，都可以提交上来。只要项目通过了评估，公司就提供启动资金和资源支持，成立独立的项目组。”
李荣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老板这是……嫌事儿还不够大啊？
一个张松的项目就够折腾了，现在还要在全公司范围内搞海选？这得冒出来多少稀奇古怪的点子？到时候怎么管？资源怎么分？
“老板，咱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李荣小心翼翼地劝道，“摊子铺得太大，我怕……”
“怕什么？”许琛打断了他，“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是能赚钱的好项目，和能做出好项目的人。江南大学是什么地方？是全国脑子最好使的一批人扎堆的地方！这里就是一座金矿，咱们现在守着金矿，不想着怎么挖，还怕把锄头给累坏了？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李荣哑口无言。
“去发吧。”许琛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问题，我担着。”
“……得嘞！”李荣一咬牙，也不再劝了。
老板都不怕，他一个打工的怕个屁！
当天晚上，一则由李荣亲自发布的公告，出现在了游戏社的内部工作群里。
【关于启动“游戏社创意孵化计划”的通知】
【为激发团队创造力，挖掘内部优秀创意，公司决定即日起启动“创意孵化计划”。所有公司成员（含实习生），均可以个人或团队形式，提交原创游戏策划案或试玩DEMO。一经评审通过，公司将提供专项资金与资源扶持，成立独立项目组进行开发……】
这则公告，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群里沉寂了不到半分钟，然后，信息开始以刷屏的速度疯狂弹出。
“我靠！真的假的？公司要搞内部创业？”
“许总牛逼！（破音）”
“我手上正好有个压箱底的点子！这就去写策划案！”
“楼上的兄弟带我一个！我美术贼溜！”
“组队组队！来个程序大佬！”
那些原本被排挤在核心项目之外，每天只能做些测试、Debug工作的学生成员们，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曙光。
大型游戏他们或许做不了，但现在各种模块化的游戏引擎这么方便，攒个有创意的小游戏出来，对这帮学霸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整个游戏社，除去天讯派来的那帮“正规军”外，所有学生成员都沸腾了。
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创作热情，被彻底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李荣的办公桌，快要被各种各样的策划案和U盘给淹没了。
仅仅是两三天时间，许琛和李荣就收到了来自四个不同小组的，总共五个自制小游戏。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藏龙卧虎了。”李荣捏着眉心，看着电脑里那五个风格迥异的游戏图标，一脸的生无可恋，“这帮小子，平时看着一个个挺老实的，没想到背地里都憋着大招呢？“
许琛倒是乐在其中。他跟李荣两个人，索性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这五个游戏DEMO挨个玩了一遍。
第一个，是历史系的一个学霸做的塔防游戏。背景设定在三国时期，把各种历史名将和兵种做成了塔防单位，还加入了阵法和计谋系统，玩法相当硬核。
“有点意思。”许琛玩了半个小时，给出了评价，“框架不错，但数值平衡一塌糊涂。吕布一个人能单挑十波兵线，这还玩个屁。”
第二个，是音乐学院两个妹子做的二次元音乐节奏游戏。美术风格非常可爱，选的曲子也都是当下网络上最火的二次元神曲。
“想法很好，但谱面做得太烂了。”李荣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那忽快忽慢、毫无节奏感可言的下落音符，“这玩意儿根本对不上拍子，玩起来能把人气死。”
第三个和第四个，都是卡牌回合制战斗游戏，也是目前手游市场上最泛滥的类型。
其中一个，叫《山海异闻录》，美术风格是水墨风，把《山海经》里的各种异兽做成了卡牌，战斗模式加入了“五行相克”和“天气影响”的元素，策略性很强。
另一个，则纯属缝合怪了。UI界面像素级“致敬”了某款当红日系手游，卡牌立绘一股浓浓的AI绘画味道，玩法更是毫无新意，一看就是奔着骗氪去的。
“这个《山海异闻录》还行，有点自己的东西。”许琛把那个缝合怪直接拖进了回收站，“另一个，毙了。咱们公司，不做这种换皮垃圾。”
最后一个，则是一款消消乐类型的游戏。但它不是简单的三消，而是加入了物理引擎，玩家消除方块后，上方的方块会根据真实的物理规律下落，产生连锁反应。关卡设计也很有巧思，需要玩家计算下落轨迹，才能用最少的步数完成目标。
“这个可以。”李荣玩得津津有味，“简单，上头，有魔性。非常适合拿来做成微信小程序，专门收割那些等公交、坐地铁的碎片时间。”
一轮审核下来，五个项目，毙了两个，留下了三个。
一个三国塔防，一个山海经卡牌，一个物理消消乐。
再加上张松那个像素风的动作游戏，未来绿洲的“创意孵化计划”，第一期就有了四个种子选手。
许琛自然不会食言。
他当即拍板，给这四个项目组，每个组批了二十万的启动资金，并从公司的正式员工里，给他们各指派了一名美术和一名策划，作为项目初期的指导。
一时间，整个游戏社，除了《星尘》这个主项目外，又多出了四个热火朝天的小作坊。
旧体育馆二层，彻底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游戏开发孵化基地。
李荣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负责《星尘》的技术攻关，还要分出精力去给这四个“亲儿子”项目组当保姆，解决他们遇到的各种技术难题。
许琛看着他那日渐稀疏的头顶，都有些于心不忍，大手一挥，又给他涨了百分之二十的工资。
而许琛自己，在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也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去处理一下自己“学生”的本职工作了。
双学位。
这个念头，自从沈毅教授提出来之后，就一直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他去找了郑学海。
当他把自己想在修完软件工程学分的同时，再辅修一个金融学位的想法告诉这位院长时，郑学海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想好了？”郑学海只是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问道。
“想好了。”
“行。”郑学海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填一下，我给你签字。”
许琛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什么“技多不压身”、“复合型人才的重要性”，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院长，您……就这么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郑学海反问，“你现在是我们信息院的宝贝疙瘩，是学校对外宣传的一张名片。别说一个双学位，就算你想把整个江大的课都听一遍，只要你有那个精力，我都能给你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提点：“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金融那玩意儿，跟咱们搞技术的不是一个路子。你别光看着贼吃肉，忘了贼挨打。”
“我明白。”许琛郑重地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有郑学海和傅校长两位大佬亲自打招呼，教务处那边一路绿灯。许琛甚至都不需要像普通学生那样，去参加什么繁琐的选拔考试，就直接拿到了金融学院的辅修资格。
就这样，在未来绿洲游戏社的业务版图疯狂扩张的同时，许琛的大学生活，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他的课表，变得比高三时还要恐怖。
上午，他可能还在信息院的阶梯教室里，听着老教授讲“离散数学”；下午，他就得骑着共享单车，横穿大半个校园，跑到经管院的大楼里，去听“宏观经济学”。
软件工程的课程，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难度。靠着系统赋予的超强记忆力和理解力，他基本都能做到过目不忘。
但金融学的课程，却给他带来了全新的挑战。
这里没有非黑即白的0和1，没有严谨缜密的逻辑推导。这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模型、晦涩的理论，以及……大量的人性博弈。
凯恩斯主义、货币主义、奥地利学派……各种经济学流派的观点相互碰撞，甚至相互矛盾。
一个最简单的“供需关系”，在不同的市场环境、不同的政策干预下，都能演变出无数种复杂的结果。
许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松碾压课堂的“学神”，而是变回了一个需要认真听讲、仔细做笔记的普通学生。
这种久违了的、需要全力以赴去啃硬骨头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挫败，反而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胜心。
他开始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个全新领域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