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迈步。
门内，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上带着浓厚学者气息的老者，正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锐利的视线穿过老花镜，落在了他的身上。
正是信息院的院长，郑展鹏。
许琛和温学姐走进去，郑展鹏只是抬了抬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秘书进来倒水。
温学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度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郑院长，我是天讯互娱的温韵诗，这位是许琛，也是您的学生。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天讯集团，正式向江南大学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提出一个合作共建的意向。”她的声音沉稳清晰，开门见山，将姿态放得很正。
郑展鹏接过那份薄薄的意向书，没有马上看，而是将其放在了桌角，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落在许琛和温学姐的脸上。
许琛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没有谈论商业，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院长，游戏社搞的那个云游戏项目，您是知道的。我们用的是学院的算力中心，效果很好，天讯那边非常看好这个模式的未来。但我们都清楚，学院的算力中心毕竟是实验性质，规模和稳定性，支撑不起一个真正商业化的产品。所以，我们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把这件事，变成一件对学院，对天讯，都有长远好处的事情。”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向一个长辈和领导汇报，更像是一个学生，在跟自己的导师探讨一个学术课题。这种天然的立场，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郑展鹏听完，没什么表情，他终于拿起了那份意向书，只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关于合作共建“天讯-江大联合算力中心”的意向草案》，然后就将文件合上，重新放回了桌角。
“五十个亿。”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到我这个年纪，见过上百亿的项目，也见过上千亿的规划。但是呢，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郑展鹏的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温学姐，问题却直指天讯最薄弱的环节。
“温总监，恕我直言，天讯是一家很成功的互联网公司，但在算力基础设施这个领域，你们的技术储备，恐怕还是一片空白吧？”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温学姐的脸上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心里却是一沉。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天讯确实在这方面经验不足，所以才希望能与江大这样顶尖的学府合作，由你们来提供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郑展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温总监，你可能对‘算力中心’这个东西的理解，还停留在把一堆服务器用网线连起来的阶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宁静的校园。
“一个真正能支撑亿级用户并发访问的超算中心，它不是简单的硬件堆砌。首先是选址，地质结构要稳定，电力供应要双路备份甚至三路备份，对电网的负荷是恐怖的。
其次是散热，江大的水下散热技术你们看到了，那是我们上百人的攻坚团队，花了五年时间才攻克的难关，每一根管道的设计，每一个阀门的调校，都是学问。还有网络，我们需要的是超低延迟的内部光纤网络，以及能抵御国家级网络攻击的防火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两人。
“你需要一个至少由二十名博士、五十名硕士组成的顶尖团队，七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去维护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他们的工作，不是等出了问题去维修，而是要预判未来半小时内，整个系统可能会出现的任何一个细微的波动，并提前做出调整。天讯能维护这样的团队么？”
一连串的发问，让温学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她准备了无数关于商业模式、市场前景、投资回报的话术，却没料到，这位老院长根本不跟她谈这些，而是直接从最底层的技术逻辑上，釜底抽薪。
郑展鹏当然清楚天讯没有这个实力。所以情况就很明显了，天讯想让江南大学出技术，他们出钱，一起把这个中心建起来。
“想法很好。”郑展鹏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让人头疼，“就算技术问题，我们信息院全包了。但这件事，在学校层面，恐怕也过不了。”
温学姐心里咯噔一下，她不解地看向郑展鹏。
许琛却瞬间明白了院长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大学里最常见的，也最难解决的“山头”问题。
郑展鹏不能明说，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五十亿的项目，落户在江大。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但其他学院的院长会怎么想？
凭什么这块大蛋糕，让你信息院一家独吞了？项目的选址，要不要占用学校的土地？江大的土地，寸土寸金，是属于全校师生的，不是你信息院的后花园。
项目建成后，巨大的耗电量，会不会影响其他院系实验楼的正常用电？配套的行政、后勤人员，是不是也应该从其他院系毕业生的家属里考虑一下？这些都是问题。”
这些话，郑展鹏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学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盆冷水，泼得又冷又硬。
温学姐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想到，一个看似双赢的合作，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内部利益博弈。她下意识地看向许琛，却发现许琛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冲她递了个安心的眼色。
“院长，您说的这些问题，陆总在开会的时候，也已经考虑到了。”许琛开口了，他从温学姐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所以，除了五十亿的建设资金，天讯还愿意提供另外三个附加条件。”
他将文件推到郑展鹏面前。
“第一，新建立的联合算力中心，未来所有的运维、行政、后勤岗位，在同等条件下，将优先招录江南大学的应届毕业生，不限专业。我们初步估算，这至少能为学校，每年提供三百到五百个稳定的就业岗位。”
郑展鹏翻动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
“第二，关于选址用地问题。天讯愿意以市场价，向江南大学支付土地的年租金。这笔租金，将直接进入学校的公共财政账户，由校委会统一支配。”
郑展鹏的眉毛挑了挑。
“第三，”许琛加重了语气，
“算力中心建成后，除了满足天讯自身业务需求，必然会产生大量的闲置算力。天讯承诺，将利用自身的市场渠道和商务团队，帮助中心拓展外部的算力租赁业务。所有租赁业务产生的利润，天讯与学校，三七分成。学校七，天讯三。”
这三个条件一摆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五十亿的投资，是给信息院画的一块饼。那么这三个条件，就是实实在在分给全校所有人的蛋糕。
解决毕业生就业，这是天大的政绩。
土地租金直接进学校财政，等于给所有院系发钱。
算力租赁的利润分成，更是一条能源源不断产生现金流的管道。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郑展鹏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放下了那份文件。
“这些条件，我可以带到会上去谈。”郑展鹏沉吟了片刻，终于松了口。但他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作为一名严谨的学者，他习惯于准备备用方案。
“不过，我也有一个提议。”他看着许琛和温学姐，“共建的模式，牵扯太多，审批流程也长。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以学术共建的形式合作。”
“简单来说，天讯自己去拿地，自己投资建这个中心。我们信息院，可以派出一个专家团队，作为技术顾问，全程参与你们的设计和建设。
作为回报，天讯需要为我们学院，提供一笔专门的科研经费，并且，中心建成后，要给我们预留一部分免费的算力，用于学术研究。”
这个方案，显然更符合郑展鹏作为院长的本位思想。它绕开了复杂的学校内部审批，操作更简单，而且能为信息院争取到最直接的利益。
温学姐立刻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第二套方案，对天讯来说，短期成本更高，因为土地和各种基建审批都要自己去跑，但好处是产权清晰，完全归天讯所有，未来的自主性更强。
两个方案，各有利弊。
但无论哪个方案，都说明了一件事。
“不管用哪种方式，”郑展鹏看着两人，给出了最终的结论，“这个项目，对江大，对信息院，都是一件好事。我个人，是支持的。”
这句话，就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许琛和温学姐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拿到了郑院长的这句承诺，他们今天这趟，就没有白来。接下来，无非就是商业谈判桌上的博弈和拉扯了。
“感谢郑院长的支持。”温学姐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自信的笑容，“关于这两套方案的具体细节，我们会尽快拿出更详尽的文本，再来跟您和学院的专家们进行深入的探讨。”
“可以。”郑展鹏点了点头，他也站了起来，主动向两人伸出手。
走出门的许琛和温学姐相视一笑。
这种级别的项目，果然是没那么好整的。
越是牵扯深，合作程度紧密的项目，其中要涉及到的利益就越广。
要么你就得均衡好各方关系，让大家一致同意你的项目落地，到时候大家都有蛋糕吃。
要么你就只能挖技术人才，自己组建团队，花七八年时间完善基础建立独属于自己的算力中心。
反正成本都很高，一个是资金方面，一个是时间方面。
总归都是难题。
温学姐走到车跟前，叹了口气，“不行我们也只有考虑考虑另外两所高校了，但脱离江城，很多关系就更加难以协调，只能试着去做一做。”
许琛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或许，也不需要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