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以将一个人身体里的水分和精力全部榨干。
当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轻微的颠簸,最终平稳降落在盐湖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时,孙佳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半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她揉着酸胀的眼睛,透过舷窗看向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远处的山脉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冽的、属于冬天的味道。
“佳佳,我们到了。”
一个干练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张子岚派来全程陪同的助理,张含玉。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即便经历了长途飞行,依旧看不出半点疲态。
在张含玉的带领下,孙佳享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VIP通道待遇。
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漫长的等待,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的白人保镖一左一右地护着她,穿过专门的廊道,直接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凯迪拉克。
“从机场到帕克城,大概一个小时车程。您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张含玉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语气恭敬又保持着职业的距离。
孙佳接过水,小口喝着,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里那点长途飞行的疲惫,很快就被一种新奇和紧张交织的情绪所取代。
帕克城,这个即将举办圣丹尼斯电影节的小镇,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童话世界。
道路两旁是厚厚的积雪,尖顶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屋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白烟。街边的店铺挂着彩灯和花环,穿着五颜六色滑雪服的游客随处可见,整个小镇都洋溢着一种热闹的、属于度假胜地的轻松氛围。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Hilton”标识的酒店门口。
繁星娱乐的钞能力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旅游旺季一房难求的帕克城,张含玉直接为孙佳订下了一间视野最好的行政套房。
房间大得有些过分,柔软的地毯,燃烧着壁炉的客厅,还有一个能俯瞰整个小镇雪景的巨大落地窗。
孙佳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如同火柴盒般的房子和蚂蚁般的行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大学生的身份要转到来参评的短片导演,住进了豪华酒店,身边还跟着助理和保镖。
这种割裂感,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
“孙导,您先休息一下,倒个时差。繁星北美办事处那边已经联系了本地最好的公关公司,他们的人下午三点会过来跟我们碰个头。”
张含玉一边帮她整理行李,一边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工作。
孙佳点点头,强迫自己从那种飘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进入“孙导”的角色。她知道,自己不是来旅游的。
下午三点,酒店的行政酒廊里。
孙佳和张含玉见到了公关公司派来的业务经理,一个叫做海顿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西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含玉将他们的来意和诉求和盘托出——希望借助公关公司的力量,让《一天》这部短片在圣丹尼斯电影节上获得最大的曝光,最好能进入评委的视野,为后续的评奖铺路。
听完张含玉的陈述,海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有些突兀的笑声。
“呵呵……来自东方的朋友,恕我直言,你们可能对圣丹尼斯,或者说,对整个独立电影节的运作模式,存在一些小小的误解。”
这声笑,让酒廊里轻松的下午茶气氛瞬间凝固。
孙佳的心往下一沉,她最担心的事,似乎要发生了。
张含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戛纳、柏林、威尼斯,那三大电影节,确实是你们想象中的样子。”
海顿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授课”的姿态,“它们是顶级的名利场,是属于大师和巨头的游戏。一部影片想在那里放映,要么导演本身就是圈内大拿,要么背后有手眼通天的制片公司,能拿到那张珍贵的‘推荐票’。作品质量固然重要,但圈子和人脉,才是真正的入场券。”
“但圣丹尼斯,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这里是新人的摇篮,是独立精神的圣地。为了保证最大程度的公平,它的评选流程,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海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线上初选。所有报名的影片,都必须先上传到电影节的官方合作平台。今年光是短片单元,就有超过两百部作品。来自世界各地的评委会成员,会用两周的时间,像刷短视频一样,在网上看完这两百多部片子,然后投票选出他们感兴趣的四十到六十部。”
“只有进入了这个复选名单的影片,才有资格进行线下展映,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在放映厅里给评委和观众看。在此之前,无论你的片子拍得有多好,卡司有多大,投资有多高,对于评委来说,你都只是一个两百多分之一的、躺在数据库里的文件而已。”
海顿的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孙佳的心上。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拷贝送到,凭着繁星的名头和作品的质量,至少能换来一次被认真审视的机会。可现实是,她们连站上牌桌的资格,都还没拿到。
“而且,”海顿似乎嫌这盆冷水泼得还不够彻底,继续补充道,“你们现在面临两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第一,语言。我看了你们的资料,影片是中文对白。这对于母语是英语的评委来说,是一个天然的阅读障碍。即便配上字幕,那种需要一边看画面一边读字幕的体验,也会极大地分散他们的精力。
一部短片,黄金观影时间就那么几分钟,任何一点不适感都可能导致他们直接点下一个。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专业的配音演员,重新制作一版英语音轨。这项工作,最快也需要两天。”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时间。”
海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电影节的线上平台,一周前就已经开放了。也就是说,已经有大量的影片在上面积累了一周的热度和讨论度。
而你们,就算花两天时间做完配音,上传之后,也已经比别人晚了整整九天。在一个信息爆炸的平台,后来者想要居上,难度有多大,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这很大程度上,得看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