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进来。”门内传来了林恩浩的声音。
朴明哲立刻握住门把手,向下压动,推开门,迈步走入。
办公室极其宽敞,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位于正中,桌面上的文件、电话、笔筒摆放得横平竖直。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韩国防务地图,红蓝两色的标记线密密麻麻。
林恩浩坐在高背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注视着窗外的操场。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朴明哲走到距离办公桌两米处站定,双脚跟用力并拢,抬手敬礼。
“司令官阁下,后勤部上尉朴明哲,奉命前来汇报。”
林恩浩缓缓转动椅子。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朴明哲。
几秒钟的沉默,对于朴明哲而言漫长得令人窒息。
“昨晚见到吴东国了?”林恩浩终于开口。
他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是。”朴明哲放下手臂,保持立正姿势,视线平视前方,“昨晚十一点,按照预定计划,我在离开‘明月’酒吧回家的途中,遭到对面特工的袭击。”
林恩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继续说。”
“是。”朴明哲回答,“具体过程和我们推演的一致。”
“对方极其谨慎。”
“我刚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一辆黑色面包车就截断了我的退路。”
“下来三个人,动作专业,配合默契。”
“一个人封堵视线,另外两个人左右夹击。”
“他们没有使用枪械,直接用了浸透乙醚的手帕。”
“我按照您的‘不拼死抵抗’的指示,在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后,屏住呼吸假装昏迷。”
朴明哲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继续说道:“为了确保真实性,我的反抗造成了左手手腕轻微扭伤。”
“随后他们给我套上了头套,塞进了面包车。”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经过了两段颠簸路段,听声音应该是往城北的山区方向开。”
“最后通过一段沙石路,停在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林恩浩面无表情地听着,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在那个仓库里,”朴明哲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我见到了吴东国。”
“他看起来怎么样?”林恩浩眼前一亮,立刻追问。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是他,我几乎认不出来。”朴明哲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对面的整容技术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的颧骨削平了一些,下颌角做了填充,原本的脸型变得更加狭长。”
“最关键的是眼睛,做了一个开眼角的手术,并且长期佩戴某种特制的隐形眼镜,让瞳孔颜色看起来更深。”
“他现在的身份是北方潜伏下来的情报人员,代号‘孤狼’。”
林恩浩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们在他身边安插了钉子吗?”林恩浩问道。
“是的,有。”朴明哲肯定地回答。
“审讯我的时候,除了吴东国,还有一个代号‘方砖’的中年男人全程在场。”
“这个人长相平庸,属于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眼神极毒。
“吴东国负责唱红脸,用老同学的情谊和金钱诱惑我。”
“那个‘方砖’负责唱白脸,拿我家人的性命做威胁。”
“我可以确定,‘方砖’不仅是在监视我,更是在监视吴东国。”
“吴东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方砖’的审核之下。”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典型的北方作风。”
“信任在他们那里是奢侈品。”
“关于你的‘变节’过程,讲详细点。”
朴明哲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那场惊心动魄的“双重表演”。
“起初,我表现得非常强硬。”
“我大声辱骂他们,声称自己虽然只是个后勤军官,但也绝不会背叛国家。”
“那个‘方砖’动手打了我几拳,力道很重,专门往肋骨和胃部招呼。”
“我吐了酸水,蜷缩在地上,继续骂。”
“这个时候,吴东国出场了。”
朴明哲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吴东国先是制止了‘方砖’的殴打。”
“他蹲下来,帮我擦了嘴角的血,叫出了我在军校时的绰号。”
“他开始谈论我们在军队里受到的不公待遇,谈论那些高官子弟如何在后方花天酒地,而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军官只能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晋升无望。”
“他的话术非常精准,句句刺痛当下中下层军官的痛点。”
“他说,北方看重的是能力,只要我肯合作,未来XX了,我就是功臣,我的家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开始表现出动摇。”朴明哲继续说道,“我停止了谩骂,开始沉默。”
“然后‘方砖’适时地拿出了几张照片。”
“我妹妹在大学读书的照片,还有我父母在老家干农活的照片。”
“‘方砖’威胁说,如果我拒绝,明天这些照片就会变成遗照。”
“那一刻,我按照计划,彻底崩溃了。”
“我哭着求他们放过我的家人,答应做任何事。”
林恩浩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这里,他才插了一句:“吴东国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传递额外的信息?”
“有。”朴明哲眼神一凝,“在他把我扶起来,假装帮我拍打灰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的后背肩胛骨位置,按照摩斯密码的节奏敲击了三次。”
“那是我们约定的安全确认信号。”
“这意味着他目前虽然受到监视,但已经初步取得了对方信任。”
“另外,他在劝降的话术中,特意强调了一句‘西边的太阳落山得早’。”
“这句话非常突兀,结合上下文并不通顺。”
“我认为这是他在暗示我,对方的目标与‘西边’有关。”
“西冰库。”林恩浩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肯定。
“是的。”朴明哲点头,“在我‘投诚’之后,‘方砖’立刻提出了第一个任务。”
“他要求我利用后勤职务之便,搞到西冰库拘留中心的最新安保换防时间表,以及地下二层特别监区的门禁密码。”
林恩浩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胃口不小。”
“西冰库地下二层关押的都是我们要犯,他们想劫狱,或者灭口。”
“我当时表现得很为难。”朴明哲说道,“我告诉他们,虽然我是后勤军官,负责物资配送,可以进出西冰库,但核心监区的密码属于机密中的机密,每天更换,由您亲自掌握,我接触不到。”
“他们怎么说?”林恩浩追问道。
“吴东国并没有强求我立刻拿到密码。”
“他说,他们也知道这很难。”
“所以,他们说还没有期限,见机行事。”
“但这半个月内,我必须先交一份‘投名状’,证明我的价值和忠诚。”
朴明哲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们要求我在下周的物资配送清单里动手脚,把一批特制的‘货物’送进指定地点。”
林恩浩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货物?送到哪里?”
“两箱经过伪装的高爆炸药。”朴明哲的声音压低,“送进……郎瑾洞的那个私人会所。”
听到“郎瑾洞”三个字,林恩浩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私人会所,正是高层、财阀大佬以及全斗光的心腹们频繁聚会寻欢作乐的秘密据点。
如果在那里发生爆炸……
林恩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背着手,注视着首尔市区的某一点。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朴明哲不敢打扰他的思考,只能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破坏行动,这背后牵扯的是巨大的政治风暴。
如果炸弹真的响了,保安司令部作为负责国内反间谍和安保的机构,必然难辞其咎。
但如果不配合,他的卧底身份就会立刻遭到怀疑,甚至吴东国也会受到牵连。
这是一个死局。
“有意思。”林恩浩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看着朴明哲:“对面这招棋走得很狠。、”
“他们想在我们的心脏上插一刀,顺便制造社会恐慌,动摇政权的根基。”
“司令官阁下,我该怎么做?”朴明哲问,“如果拒绝,‘方砖’肯定会起疑。”
“如果答应……后果不堪设想。”
林恩浩走回办公桌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略一思索之后,林恩浩淡淡说道:“大韩民国现在的政局稳固吗?”
朴明哲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其实这不是林恩浩在问他,而是代入对方情报头子的思维,在发问。
显然林恩浩的最大对手,侦察总局的李铭万局长,思考的层级要高得多。
“全斗光总统虽然掌权,但底下暗流涌动。”林恩浩自问自答,“军队内部山头林立,有些人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甚至和在野党眉来眼去。”
“有些人占着关键位置,却尸位素餐,甚至成了我们的绊脚石。”
林恩浩突然不说话了。
朴明哲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林恩浩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答应他们。”
朴明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恩浩:“司令官阁下,那是郎瑾洞!”
“一旦发生爆炸,会死很多人,特别是会有政府高层官员……”
“答应他们。”林恩浩打断了他,冷声说道,“但怎么炸,炸哪里,什么时候炸,由我说了算。”
林恩浩绕过桌子,走到朴明哲面前。
他比朴明哲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绝对的权威。
他伸出手,帮朴明哲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敬礼而产生微褶的肩章。
“你回去告诉‘方砖’,就说你同意了。”
“你会利用给会所运送进口红酒和雪茄的机会,把炸药带进去。”
“但是,你要向他们提出一个更‘完美’的计划。”
“你说,单纯的爆炸只会造成混乱,不如定向清除几个‘关键目标’,这样影响力更大,更能打击这边的士气。”
朴明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司令官,您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林恩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北方想送我们一份大礼,我们为什么不收下?”
“有些人我暂时不方便动,没有合适的理由。”
“但如果他们死于北方间谍的恐怖袭击……”
林恩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既能利用这次袭击清除异己,又能让朴明哲和吴东国在北方那边立下“奇功”,彻底获得信任,从而打入敌人更核心的圈层。
至于那些死掉的人,不过是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死后还要被扣上“为国捐躯”的高帽子,成为林恩浩加强安保、扩张权力的垫脚石。
朴明哲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眼前的司令官阁下,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枭雄”。
在司令官阁下眼里,人命只是数字,忠诚只是筹码。
“可是,那些服务员什么的……”朴明哲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林恩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朴上尉,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彻底铲除北方的渗透网络,为了最终的胜利,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你必须时刻记住,你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
“你的仁慈,只会害死吴东国,害死你自己,甚至害死更多的人。”
朴明哲低下头,避开了林恩浩的目光。
他紧紧咬着牙关,双拳在身侧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是,属下明白。”朴明哲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林恩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拍了拍朴明哲的肩膀。
“很好。”
“我会安排技术部门配合你。”
“炸药会经过处理,威力会被精确控制在特定范围内。”
“不相干的人员,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林恩浩的眼睛死死盯着朴明哲:“我从来不是乱杀无辜的人,只要能提前规划,都会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你的态度要明确,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其他都不重要。”
林恩浩指了指墙上的一副中文书法。
之前那副“淡泊明志”的书法旁边,又挂上了一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字。
朴明哲作为后勤部文官,文化水平还可以,认得这几个字。
他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水:“司令官阁下,我明白了。”
林恩浩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会给你提供那几个目标的具体包厢位置和活动时间。”
“你和吴东国要配合好,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记住,在‘方砖’面前,你要表现出对现状的愤怒,这才是最好的伪装。”
“明白。”朴明哲连忙附和道。
“关于西冰库的密码,”林恩浩接着说,“你告诉他们,你在努力尝试,但需要时间。”
“这次郎瑾洞的行动成功后,你会借着混乱和安保升级的机会,申请进入西冰库协助排查线路,以此来获取密码。”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他们会信的。”
“是。”朴明哲回答道。
“还有,”林恩浩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姿态,“告诉吴东国,注意安全。
“”他的命现在很值钱,比那几个将死的蠢货值钱得多。”
“属下代吴东国感谢司令官阁下关心。”朴明哲再次敬礼。
“去吧。”林恩浩挥了挥手。
朴明哲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朴明哲离开后,缓缓合上。
林恩浩坐在办公室内,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部号码。
“我是林恩浩。”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平静,“叫后勤处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放下电话,林恩浩转过椅子,再次看向窗外。
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进行队列训练,整齐的口号声隐约传来。
阳光依旧明媚,对于某些人来说,黑夜已经降临。
借北方的刀,杀南边的人。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妙棋。
只要操作得当,不仅能清除异己,还能借此机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场更为猛烈的“肃清运动”,将保安司令部的权力推向顶峰。
至于真相?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