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外海。
深夜。
两艘渔船,关闭了所有大灯,仅靠小灯在漆黑的海面上缓慢航行。
它们调整着航向,朝着同一个经纬度坐标点悄然汇聚。
林恩浩站在其中一艘渔船的船头甲板上,身形挺拔。
他穿着深色的防风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抵御着刺骨的海风。
林小虎和姜勇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时间在风浪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温度越来越低,林恩浩的睫毛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目光始终没有偏移。
终于,在视线的极限处,一点微弱的光点刺破了黑暗。
它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仿佛只是错觉。
林恩浩瞳孔微微收缩,沉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林小虎立刻绷紧了身体,右手闪电般握住了腰间的枪柄,左手则快速摸出藏在衣领里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目标出现,降低航速,保持警戒。”
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回应,渔船的速度再次降低,几乎是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片刻之后,那光点再次出现,这次是连续的三下短闪,间隔均匀,正是约定好的信号。
这片海域遍布各方势力的间谍船,很多渔船本身就带着监听任务。
为了以防万一,林恩浩跟对方约定,不通过无线电联络。
林恩浩微微侧头,朝着林小虎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林小虎立刻松开对讲机,从怀里掏出一盏蒙着特制滤光片的信号灯,拧开开关,对着光点方向,回以两长一短的闪光。
暗号对上了。
那艘神秘的渔船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起来,同样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
它小心地调整着角度,缓缓向林恩浩所在的渔船靠拢。
两艘船逐渐靠近,林恩浩朝驾驶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几名水手迅速从船舷边扛出厚重的防撞轮胎,动作麻利地挂在两船之间的缝隙里。
接着,他们又架起一块两米宽的跳板,两端卡在两艘船的甲板边缘,用缆绳固定好。
弗拉基米尔率先踏上林恩浩渔船的甲板。
他穿着一件苏式深色呢子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的目光,扫过林恩浩的脸,又落在林小虎紧握枪柄的手上,最后定格在船舱的入口处。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同样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体格精悍,姿势带着明显的军人烙印。
“林司令官。”弗拉基米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很久不见。看来你发展得很顺利,升官速度令人印象深刻,恭喜。”
林恩浩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会说话就别说。】林恩浩心里腹诽道。
显然对方也不怎么在意韩国的少将,并没有给予足够的尊重。
这时代美苏都一个尿性,眼睛都是长到头顶上的。
唯二的“超级大国”么……
林恩浩也不在意这些虚的。
虽说后世“大地”讲话爱说一些冷笑话,但目前的城府还远不如几十年后。
他也不过是个KGB中层军官而已,飞黄腾达要等到苏联解体,进入圣彼得堡市政府工作才开始……
林恩浩脸上浮现出职业化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至于显得冷漠。
他伸出手,与对方一握。
林恩浩用俄语说道:“升迁不过是职责所需,为国家服务罢了。”
“那么,我们约定的东西,带来了吗?”林恩浩的声音很淡定,这场交易的主动权完全握在他的手里。
弗拉基米尔的代号是“大地”。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
“远东局那帮家伙官僚主义作风太重了。”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似乎是在谈论一群上不了台面的蠢货。
“他们认为不能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们,是对盟友的背叛。”
“但我们欧洲局的负责人,在总局局长面前据理力争。最终,局长拍板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朝着身后左侧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名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铝合金手提箱,箱子的边角有加固的金属条,表面有密码锁的纹路。
他走到林恩浩面前,蹲下身,将手提箱放在甲板上,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按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接着打开箱盖,将箱子完全掀开,转向林恩浩。
箱内没有华丽的衬里,只有一层防潮的黑色绒布。
绒布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厚厚的文件袋和文件夹。
“如你所要求。”弗拉基米尔的目光落在手提箱里的文件上,“这是我们KGB目前能获取的,关于对面侦察总局(RGB)所有部门、主要官员的最详尽资料。”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资料,很多都是远东局压箱底的东西,为了拿到它们,我们欧洲局付出了很大代价。”
韩国对朝情报工作相对落后,特别是侦察局高官,一直都很神秘。
林恩浩的目光扫过箱内的文件,随后朝一旁的林小虎微微颔首。
林小虎立刻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支强光战术手电筒,拧亮。
刺眼的白光柱投射到手提箱内部,将那些文件的封面和侧边标签照得一清二楚。
标签上清晰地标注着诸如“侦察总局:组织架构(绝密)”、“李铭万个人档案(最高机密)”、“海外情报站分布(机密)”等字样。
字体是俄文,标签的边缘贴着红色的保密印章。
在强光的照射下,林恩浩伸出手,没有按顺序拿,而是直接抽出了标有“李铭万个人档案(最高机密)”的文件夹。
接着,他看似随意地从旁边和中间位置分别抽取了两份标注着“对外情报局运作模式分析(机密)”和“特殊行动队人员名单(部分/秘密)”的文件。
他的选择带有强烈的目的性,这是为了检验对方在核心资料上是否坦诚。
他首先翻开李铭万的档案。
强光下,纸张上的俄文和附带的少量照片显得格外清晰。
资料确实详尽。
从李铭万的出生地、家庭背景,包括父母、配偶、子女的详细情况,甚至连他妻子的娘家有几个亲戚在政府部门工作都写得一清二楚。
林恩浩看得非常仔细,似乎能触碰到那个素未谋面对手的脉搏。
他快速浏览完李铭万的档案,又翻开了另外两份随机抽取的文件,重点查看了关于行动模式和人员名单的部分。
行动模式分析里详细写了侦察总局对外执行任务的流程,从情报收集到制定方案,再到执行和撤退,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操作规范,甚至连遇到突发情况时的应急预案都写得一清二楚。
人员名单上则记录了特殊行动队的部分成员信息,包括姓名、代号、特长。
不过这些仅限于基础资料,这些潜伏者具体潜伏在哪个国家,那就不是KGB能知道的。
总体而言,林恩浩也没有难为对方,只需要人员信息即可。
后续怎么对付对面的特工,林恩浩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现在这样做,可以省去一大笔“调查背景”的时间。
林恩浩快速扫过这些名字,将几个关键的代号记在心里,然后合上文件,确认内容详实,无明显编造或缺失的痕迹。
他将三份资料放回手提箱内,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弗拉基米尔先生。”林恩浩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些文件,确实具有相当的价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它们终究是纸上的信息,是过去和静态的。”
“它们能提供方向和线索,无法直接逆转局势。”
林恩浩说着,指了指船舱底部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下面那个马德洛夫,他的叛逃行为本身,持续地损害着你们在整个情报界的威信和威慑力。”
“这些敌对人员信息,比不上一个需要‘处理’关键叛徒。”
“这一点,我想我们都很清楚。”
弗拉基米尔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沉郁了一些。
他当然明白林恩浩话中的分量。
马德洛夫带来的声誉损害,远非一份静态的情报资料可比。
“林司令官。”弗拉基米尔微微皱眉,沉声说道,“为了拿到这些资料,我们欧洲局在莫斯科总部跟远东局的人大吵一架。”
他补充道:“它们的价值,在情报世界里,绝对不低。”
“一个马德洛夫,换这些,我认为是公平的。”
林恩浩现在是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
反正必须要用马德洛夫换成玄光,能从KGB手里换点东西,那是最好不过。
当然,交易的艺术,在于不让对方知道己方必须交易。
确实按照全斗光最初的想法,把成玄光卖了,也就卖了。
现实世界从来不讲道义。
林恩浩淡淡说道:“这次,算你们欠我个人情。”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
马德洛夫对于KGB而言,是一个必须被抹去的污点,是一个务必要处理的叛徒。
弗拉基米尔最终点了点头,回应道:“谢谢,林司令官。”
他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将那个可耻的叛徒押解回去,终结这个困扰KGB两年的噩梦。
这两年里,因为马德洛夫的叛逃,KGB损失了三名潜伏多年的特工,暴露了两个情报站。
总局的高层为此大发雷霆。
林恩浩不再多言,朝着船舱尾部一个被防水布半掩着的舱口指了指。
那是一个通往渔船底舱的入口,通常用来存放渔具或捕获物。
弗拉基米尔对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走到舱口边。
一人弯腰抓住防水布的一角,用力一扯,防水布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舱口。
另一人双手握住舱盖的把手,用力往上掀。
舱门打开,露出底舱入口。
马德洛夫蜷缩在里面,舱盖打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马德洛夫头上依然套着一个黑色布套,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他身上的西装面料,此刻却像是一堆破布,沾满了灰尘和油渍。他正是前苏联外交官、叛逃者马德洛夫。
他似乎能感知到上方来人的身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弗拉基米尔一步跨到舱口边缘,身躯几乎堵住了光线。
他看着下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愤怒和对叛徒的极端憎恶瞬间爆发。
弗拉基米尔摘下自己的皮手套,扔在甲板上。
他接着厉声吼道:“瓦西里·彼得洛维奇·马德洛夫!”
“你这头肮脏的,背叛祖国的猪猡!”
“苏维埃的败类!”
“你还有脸活着喘气?!”
马德洛夫被这声怒吼吓得几乎瘫软,求生欲让他挣扎着抬起头,带着哭腔咒骂:“骗子!”
“卑鄙的东方骗子。!”
“林恩浩,你答应过给我安全。”
“你承诺过不把我交给他们,你背信弃义!”
“你和美国人一样无耻,下地狱去吧!”
林小虎想冲上去再给他几脚,却被林恩浩拦住了。
“能跟美国人一个评价,我觉得还不错。”林恩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闭嘴!叛徒!”弗拉基米尔一声暴喝打断了他,朝两名手下猛地一挥手,眼神冷酷,“让他‘安静’点,带他上来!”
两名KGB特工跳下底舱。
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响起一阵暴打声。
他们的动作相当专业,避开要害,足以造成巨大的痛苦和彻底的压制。
一人按住马德洛夫的肩膀,另一人挥拳打在他的腹部,马德洛夫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接着,他们又抓住马德洛夫的胳膊,将他的身体往舱壁上撞,砰砰的撞击声响了好几下。
马德洛夫的咒骂瞬间变成了惨嚎和哀鸣,声音尖锐。
挨了一顿“俄式混合双打”之后,他的嘴里不断地喊着求饶的话,用俄语喊着“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片刻之后,两名特工像拖死狗一样,将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无法站立的马德洛夫从底舱里拽了上来。
马德洛夫头套已经被摘掉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泪水,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弗拉基米尔厌恶地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随后,他转向林恩浩,沉声说道:“林司令官。,这次行动,我们KGB,承你的情。”
“你交还的这个叛徒,对恢复我们受损的声誉至关重要。”
“提供给你的那些资料,虽然宝贵,但坦率地说,确实无法抵偿这个叛徒给我们造成的耻辱和持续伤害。”
“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他稍作停顿,目光直视林恩浩:“此外,我向你转达KGB总局局长的正式承诺。”
“从今以后,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KGB)将不会针对林恩浩司令官个人及其直接指挥的核心行动,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情报刺探或破坏活动。”
“这是基于此次合作达成的互信基础。”
这个承诺的份量很重,等于是将林恩浩从KGB的潜在对手名单上划掉。
只要林恩浩不招惹对方,对方也不会主动招惹他。
林恩浩听着弗拉基米尔的承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联人很快自身难保,信他们的“承诺”,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不过能短暂“休兵”也是好事。
林恩浩的对手,目前并不是苏联人。
“嗯。”林恩浩简单地应了一声,“人已经交给你们了,尽快带他离开吧。”
“这海上的风,越来越冷了。”林恩浩淡淡说道。
弗拉基米尔不再多言,对林恩浩点头致意。
然后,他对两名手下厉声命令:“带上他,我们走!”
两名特工立刻上前,抓住马德洛夫的胳膊,将他架了起来。
马德洛夫似乎彻底绝望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任人拖拽,身体摇摇晃晃。
弗拉基米尔最后看了林恩浩一眼,随后转身,大步踏上跳板,返回自己的渔船。
他的两名手下拖着马德洛夫紧随其后,架着马德洛夫也上了对面的渔船。
跳板被迅速撤除,防撞轮胎也被收回。
两艘渔船的发动机重新启动,开始分离、转向。
林恩浩静静地看着对方的渔船轮廓在视线里变小,模糊,最终只剩下引擎声。
林小虎才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恩浩哥,这些资料真的有用么?”
林恩浩笑了:“当然有用,很快就会用上。”
“哦……”林小虎点点头,不再追问。
…………
保安司令部主楼,三层走廊。
朴明哲上尉站在司令官办公室门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刚刚划过十一点。
朴明哲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
他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此刻的场景,房门内那个人是他的最高上级,也是在这场生死赌局中唯一的依靠,但紧张感依旧无法完全消除。
朴明哲是林恩浩通过层层选拔,最终确定的“保安司内鬼”。
他的履历很清白,跟吴东国都是在大邱出生。
这两人,以后将是林恩浩手中最大的“屠龙刀”。
跟对面侦察总局的李铭万局长,即决生死,也分高下。
对于本国高官,朴明哲和吴东国可以无限击杀。
这一点,连林恩浩都做不到。
对面的特工要刺杀谁,只能说他倒霉。
关林恩浩P事。
不过这事儿还比较遥远,先一步步来。
朴明哲深吸一口气,随后在房门上叩击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