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区国防部大楼。
三楼,运营支援课课长办公室。
“东林”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支黑金配色的钢笔轻轻搁置在文件旁。
他抬手端起红木桌角那杯温热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
随后,东林站起身,走到衣冠镜前,严苛审视军装的每一个细节。
这套上校制服,他已经穿了五年。
东林整理了一番着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全在国已经安全运到仁川附近一个小渔村。
一小时前,“猎手”反馈来的信息是仁川海警局有异常行动。
大批海警船出海巡逻。
东林当机立断,要求“猎手”凌晨再开船出港。
偷偷的出村,打枪的不要。
并且东林让猎手通过秘密电台联系“老家”,让老家派军舰来公海接应。
万一有突发状况,海警船是干不过海军的。
虽然老家的海军舰艇比较老旧,但也不是只有机炮和水枪的海警船能碰瓷的。
东林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工作已经安排妥当,最近国防部有巡视工作,正好可以用这个借口去仁川。
有些事情,还要当面跟猎手交代一番。
就在这时。
腾,腾,腾。
敲门声骤然响起。
东林准备离开的脚步猛然顿住。
仅仅一秒时间,他完成了呼吸调整,迅速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进来。”东林语调平稳,带着惯常的威严。
保安司令部国防部联络小组的卢勇林上尉推门而入。
此人身形精瘦笔挺,走到距离办公桌正前方三米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东林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来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卢勇林是保安司的人,并不隶属于运营支援课。
他脸上没有面对上级时常见的敬畏,眼睛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端倪。
能来国防部当“钉子”的人,并非泛泛之辈。
“上校。”卢勇林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保安司令部发布紧急命令。”
他停顿半秒,确认东林的注意力是否完全集中。
这是保安司的程序铁律,必须确保信息传递的有效闭环。
确认视线接触后,卢勇林继续说道:“根据最新情报确认,近期有匪谍组织策划针对我军中高级军官的系列刺杀行动。”
“保安司令部综合判定,危险等级为极高。”
东林下巴微抬,示意对方继续。
卢勇林继续说道:“为保障各位长官的人身安全,杜绝隐患,即时起,保安司令部国防部联络小组执行以下紧急安全条例。”
“所有校官级别军官日常行踪轨迹,需由联络小组当值人员实时记录并报备保安司备案。”
“记录内容包含办公地点、外出路线、停留时长、接触人员等关键信息,严禁隐瞒。”
“所有将官级别长官行踪,由其直属副官每日定时向我组当面或电话报备,每日频次不少于三次,确保信息实时可查。”
“请上校理解并配合,这是维护全体高级军官安全的必要措施。”
话音落下,卢勇林维持立正姿势,视线平视东林肩章。
他在等待回应,更在观察反应。
东林的目光在卢勇林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摊开的文件。
“知道了,我会严格遵守。”
卢勇林点点头,小声问道:“上校,您今天的行程是……”
东林略作停顿,似乎在脑海中检索行程。
“我今日行程是这样的……:”
“现在到下午六点三十分,我都会待在办公室,处理积压文件及本周后勤补给调度报告。”
“期间除副官送取文件外,不接待访客,不离开办公室。”
“六点三十分准时下班,经大楼西侧主通道,前往地下二层停车场,驾驶个人车辆返回松坡区寓所。”
“。今日无其他外出计划,无私人会面安排。”
“记录吧。”
“明白。”卢勇林立刻低头,左手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硬皮记录夹板。
他右手抽出黑色签字笔,笔尖触碰纸面,开始快速书写。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纤维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笔都似乎是在刮擦东林的耳膜。
一分钟过后,记录完毕。
卢勇林合上夹板,金属搭扣再次发出锁闭的脆响。
他重新立正,敬礼:“记录完毕,感谢上校配合。”
东林微微颔首。
卢勇林转身,起步,开门,关门。
办公室房门关上之后,东林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保安司这所谓的“安全措施”,根本不是为了防备敌人刺杀行动,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监控大网。
实时记录、报备接触者、定点汇报……
【这个关头,绝不能异动。】东林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死命令。
也没办法通过电话联系其他人。
国防部的电话线路,已经不安全了。
一切都只能靠“猎手”小组自行进行剩余的计划。
好在全在国已经上了船,就等天黑启程向北边航行。
东林有些心慌。
保安司没有直接抓他,说明宋智勋并没有招供。
可保安司监控所有军官行踪,似乎又知道点什么。
到底宋智勋是什么情况,东林心里也没底。
东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极缓慢地吐出,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惊涛骇浪。
必须冷静。
必须忍耐。
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钟,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办公室内死一般沉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不知疲倦地切割着时间。
东林睁开眼,重新抓起钢笔。
视线强行聚焦在面前那份《本周各师团后勤补给调度报告》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在视网膜上跳动,一度显得杂乱无章。
他咬紧牙关,强迫大脑运转,将这些枯燥的数据转化为具体的物资概念。
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装模作样,也要做得无懈可击。
他伸手抓起内线电话听筒,拨通隔壁副官室的号码。
“嘟——”
听筒内只响了一声,立刻被接起。
“朴副官。”东林开口道。
“是,课长!”听筒那头传来朴副官洪亮的回应。
“把第一师团和第三师团上周呈报的《冬季被服损耗补充申请表》原始单据拿进来,我要核对物资配额。”
东林语速平稳,下达指令:“另外,三号仓库那批延迟入库的载具维修零件,你去给后勤转运处施压。”
“告诉他们,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确认入库的签字回执。”
“如果逾期,我会直接向后勤部长提交失职报告。”
他特意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模仿平日里因下属办事不力而产生的焦躁。
这种情绪的流露,反而增加了真实性。
“是,我马上处理!”朴副官回答道。
电话挂断。
东林的目光扫视着办公室。
左侧的保密文件柜锁闭严实,对面书架的军事理论书籍排列整齐,墙上的作战地图图钉位置精确。
一切都井井有条,正如他这个人。
东林大脑在飞速构建防御剧本:如果保安司突然搜查?
文件柜里没有任何违禁品。
如果卢勇林杀个回马枪的话,该怎么应对……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筛子。
几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朴副官推门而入,怀抱一叠厚重的文件,快步走到桌前,将文件放下。“
课长,这是被服损耗申请表。”
“三号仓库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他们保证在四点前送达回执。”
东林没有抬头,目光直接锁死在文件表格上。
他拨开笔帽,笔尖停在第一行数据上方。“把第一师团的损耗细目报一遍,我核对库存。”
“是。第一师团冬季被服损耗申报:棉衣二百一十七件,棉裤一百九十八条,防寒作战靴一百五十六双,防冻手套九十八副。”
东林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勾画。
“第一师团驻扎北部边境,今年寒流提前,棉衣配额再追加二十件。”
“第三师团的棉裤申报数量有水分,削减一百条,转拨给第一师团。”
这些指令并非胡编乱造,而是基于他对后勤数据的精准掌控。
哪怕是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的职业本能依然让他做出了最合理的资源调配。
“明白,我立刻通知物资科调整配额。”
“调整后的配额表重新打印,下班前送来签字存档。”
“是!”
朴副官转身离去,房门再次关闭。
办公室重归死寂。
东林维持着伏案工作的姿势,钢笔在文件上持续书写。
签名,批示,圈阅。
动作精准,但他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飞越了国防部大楼的混凝土墙壁。
他似乎听到了仁川海浪拍打船舷的响声,看到了西冰库昏暗灯光下宋智勋隐忍的眼神,嗅到了首尔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墙上的挂钟继续走着。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将比他过去四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漫长。
他必须像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在这间办公室里岿然不动。
不管内心如何焦灼如焚,不管外界风浪滔天,他只能等待。
忍耐。
这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东林再次端起茶杯,茶水已彻底凉透。
他并不在意,喝了一口凉茶,继续批阅文件。
…………
仁川第三舰队驻地,指挥中心。
这里是整个仁川海域防御体系的大脑,此刻正处于一种高负荷运转产生的燥热之中。
指挥大厅正前方的巨型战术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西海外海的实时水文数据,商船航道轨迹以及己方巡逻艇的动态光点。
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这扇门的开启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直到林恩浩走了进来。
靠近门口的一名少校参谋首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转头,视线触及林恩浩制服肩章的那一刻,心中咯噔一下。
保安司令部的一大主要权力,就是整肃军队内务。
陆海空三军都能管。
当然,是管内部风纪而已,作战什么的没保安司什么事。
“必胜!”少校立刻起身,立正敬礼。
必胜是海军的口号。
敬礼声打断了指挥中心内的嘈杂。
所有人都在这一秒钟内停止了动作。
唰。
几十名军人同时转身,手臂整齐划一地抬起:“必胜!”
林恩浩还礼,微微颔首。
他径直穿过中央通道,来到指挥台核心位置。
第三舰队司令李成勇少将正伏案在海图桌前,手中握着红色铅笔,在一份舰艇轮换维护表上做着批示。
听到那声“必胜”,他迅速抬眼一看,认出了林恩浩。
林小虎先前已经通知过林恩浩要来,所以李成勇快步绕过指挥桌迎了上来。
“林部长。”李成勇伸手。
林恩浩微笑着跟他握手。
“李将军。”林恩浩开门见山,“有重大事件要跟您沟通协调。”
“林部长请讲。”李成勇回应道。
林恩浩点点头,迈步走向那面巨大的战术屏幕。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站在屏幕前的几名操作员慌忙让开位置,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林恩浩背对着李成勇,目光在屏幕上繁杂的海图数据间快速扫视。
“李将军,就在刚才,保安司情报部完成了一次收网行动。”林恩浩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们摧毁了一个潜伏在首尔长达多年的对面间谍网络,拔掉了他们的据点。但是……”
林恩浩话锋一转,带着些懊恼的语气:“间谍网的核心人物,那个掌握着重要情报的‘大鱼’,在我们破门的前十分钟,溜了。”
李成勇一下子愣住了。
他是海军舰队司令,保安司抓间谍跟他的部队八竿子都打不着。
对方是全卡卡身边的红人,李成勇自然也不敢怠慢,装出一副仔细聆听的神态。
林恩浩抬起右手,指向屏幕上仁川外海的一片区域:“根据我们技术部门截获的加密通讯,以及对逃窜路线的大数据分析,此人极有可能乘坐船只,试图通过这一海域,通过海路向北逃窜。”
他这次决定要“贪天之功”,解救被绑架的全在国。
但现在不能说解救全在国,因为如实汇报的话,这活儿就归海军或者其他部门了。
虽然整个事件林恩浩也有功,但功劳没那么大。
李成勇听说是间谍潜逃,立刻紧张起来。
这可是大功劳,必须积极配合。
“林部长!”李成勇挺起胸膛,“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坐什么船,只要他进了这片海,我就绝不会让他跑到北方去!”
林恩浩点点头:“麻烦李将军了。”
李成勇立刻追问道:“对方乘坐的是什么船?”
“现在还不清楚。”林恩浩皱眉道。
“啊,这……”李成勇一下子愣住了。
连对方乘坐什么船都不知道,那岂不是大海捞针?
林恩浩不以为意,指着电子海图上那鲜红的“南北海上分界线”区域。
“他们肯定是要往分界线北边逃跑。”林恩浩深吸一口气,“咱们需要的是大面积封锁相关海域。”
李成勇略一沉吟,问道:“每艘往北边的船只都监控?”
“嗯,往北边去的船并不多,咱们每艘都要登船检查。”林恩浩说道。
李成勇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确实往北边去的船只不算太多。
在本国领海或者专属经济区检查也无可厚非。
即使在公海检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进入对方领海。
李成勇很快下令决断:“林部长,我现在马上调动所有在港的轻型舰艇开始监控。”
对付这样的任务,肯定不至于出动什么驱逐舰,护卫舰的,那是高射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第三舰队有大量的轻型舰艇可以出动。
数量多不说,速度还快,轻便灵活。
对付对方民用船只绰绰有余。
林恩浩交代完封锁海域的各项细节,确认李成勇少将已领会意图并开始调动舰艇后,便告辞离开。
来到军港停车场,林恩浩上了黑色防弹轿车。
“开车。”上车后林恩浩开口说道。
轿车驶离戒备森严的军港区域,融入通往首尔的主干道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