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似乎什么重物被砸碎。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忙音。
通讯器断了。
刘博明面如死灰。
很显然,美国人已经下场,全斗光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
周围的卫兵们面如死灰,他们都听到了刘博明的话,也看到了传单上的内容,还有那些坦克上的星条旗。
整个防线一片死寂。
广场上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传过来,似乎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个人脸上。
…………
装甲部队后方,士兵们移开了道路隔离栏,三辆黑色轿车从坦克队列的间隙里露出来。
车辆匀速向前行驶,最终停在青瓦台大门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安保人员下车,快速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金达中率先从第一辆车下来,后面两辆车下来的分别是卢泰健和CIA首尔站长麦克维尔。
一看到美国官员出现在现场,人群发出欢呼声。
麦克维尔抬手松了松领带,对着聚集的人群挥手,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这时,又有一辆中巴车跟着驶过来,停在轿车后面。
面包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拉开,最先跳下来两名工作人员。
一人指挥车上的人员往下搬运设备,一人快步走到青瓦台大门前的空地上,确定演讲台的搭建位置。
车上的工作人员陆续下车,一共十二人,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
有人搬金属支架,有人扛演讲台面板,还有人拎着扩音设备。
他们迅速搭建起一个简易的临时演讲台,各种音响设备和线缆也都迅速调试完毕。
记者们从各个方向冲了过来,手里拿着采访话筒,后面跟着摄像师。
他们抢占了演讲台正前方的最佳拍摄和采访机位。
不止本土的KBS等媒体,还有美联社、CNN、BBC、法新社、共同社的记者也都扛着长枪短炮,挤到前排。
不到三分钟,演讲台周围就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民众只能挤向更靠后的位置。
演讲台调试完毕,现场的安保人员清出了一条从轿车到演讲台的通道。
麦克维尔最先迈步走上演讲台,站到了话筒后方。
他先抬手对着台下挥了挥,台下立刻响起连片的欢呼。
麦克维尔等欢呼声稍稍平息,才开口说话。
他的韩语发音不算标准,不过还是能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内容。
“我代表美国政府,跟韩国人民站在一起。”
“美国政府始终尊重韩国人民的选择,支持韩国人民追求皿煮籽油的诉求。”
“韩国民众展现出对皿煮的坚定信念,美国政府对此表示高度赞赏和坚定支持。”
他每说完一段话,台下就爆发出一阵附和声。
麦克维尔发言结束,走下演讲台,和等候在台下的金达中握了握手。
金达中随后迈步走上演讲台,站到了话筒后方。
他刚站定,台下的欢呼声立刻拔高。
金达中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了足足半分钟,欢呼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今天站在这里,我看到的是无数英勇的韩国民众。”
“是你们,用不屈的意志,站在了青瓦台的门前。”
“你们的勇气,让全世界看到了韩国人民对皿煮的渴望,对籽油的追求。”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韩国的未来,为了让每一个韩国人,都能活在一个皿煮籽油的国家里。”
“我坚信,英勇的韩国人民,终将赢得属于我们的胜利!”
他的每一句话都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
有人跟着他的口号齐声呐喊,有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还有人把手里的标语牌举得更高,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金达中发言结束,转身走下演讲台。
接下来轮到卢泰健上台。
他刚踏上台,台下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里有卢白马嫡系部队退役的人,一点都不奇怪。
等欢呼声彻底平息,卢泰健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了折得整整齐齐的《xxxxXXX宣言》。
这玩意早就准备好了,之前甚至还给全卡卡看过,表示不会宣读。
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美国人公开出来站台,卢泰健当然无需顾虑全斗光的反应。
卢泰健展开纸张,举到话筒前,让所有镜头都能清晰拍到宣言上的文字。
随后他逐字逐句念出宣言的全部内容。
宣言明确宣布当前全斗光政府的非法性,主要内容包括:
要求对方立刻辞去大统领职务。
解散国会,三个月内举行大选。
全面保障民众的皿煮和籽油权利。
废除所有限制皿煮权利的法令。
彻查过往的人权侵害事件,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这当然指的是GUANG州事件,要拉清单了。
卢泰健念宣言的过程中,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电视直播的同步信号,传到了韩国的每一个家庭。
街头的屏幕前,围满了驻足观看的民众,所有人都认真听着宣言的每一个字。
卢泰健念完宣言的最后一个字,把整张纸举起来,对着镜头和台下的民众晃了晃,随后高声说道:
“今天,我们要走进青瓦台,要求全斗光立刻下台,兑现我们对韩国人民的承诺!”
这句话落地,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所有人都在高声呐喊,用力鼓掌,气氛达到了顶峰……
首都机械化师团的指挥车,停在坦克车队的最前方。
车身用加厚钢板加固,车窗是全覆盖的防弹玻璃。
车内空间不大,摆满了各种通讯设备。
安永明坐在指挥席上,目光通过观察窗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坐在他侧后方的朴副官,眉头紧皱。
先前金达中和卢泰健的人,先后三次派人过来,邀请安永明一同登台演讲,向全国民众表明立场。
每次都被安永明一口回绝……
朴副官看着安永明的侧脸,犹豫了很久,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
“将军,大势已经如此,连美国人都亲自下场了,全斗光再无回天之力。”
“刚才卢部长和金议员再三邀请您登台演讲,向国民表明立场,您为何坚决拒绝?”
“这可是树立声望的绝佳机会,全国的民众都在看着直播。”
“您只要说几句话,所有人都会记住您今天的功劳。”
安永明眼睛微微眯起,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用枪指着我家人的太阳穴,逼我就范,让我带着坦克来这里当门神,我安永明认了。”
“形势比人强,我不得不低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咬住嘴唇,显然有太多的不甘心。
原本的计划是安永明的部队控制青瓦台,然后“待价而沽”。
现在是“听命行事”。
这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了,政坛大佬们心里门清。
懂的都懂。
安永明冷声说:“让我站在那个台子上,成为他们的跟屁虫,哼,休想!”
“答应他们的条件,把部队开到这里,已经是我安永明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安永明极为看中名门安氏的家族荣誉。
毕竟人家祖上是响当当的安重根义士,在南北都被奉为先贤。
后辈混成别人的前线木偶,实在是羞死先人。
但家人老小被“卑鄙小人”挟持,也只能行此下策,先保住家人的性命再说。
朴副官知道安永明的家人被挟持,不得不听命行事,却没想到将军内心的抗拒如此强烈。
他也不是蠢货。
别看安永明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大的野心家。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念头忽然在朴副官脑子中闪现出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您的意思是,拒绝发言,是留了一条后路?”
安永明笑了,淡淡说道:“不枉你跟我这么多年,还是能看出一些门道。”
“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他的手段,你难道不清楚?”
“这次金达中和卢泰健的人,根本没有抓到他的家属。”
“林恩浩似乎提前知道了对方的行动,把家人都转移了。”
“这说明林恩浩要么在卢泰健和金达中身边有线人,要么在美国人那边有消息来源。”
“林恩浩知道今天将上演一场大戏,却按兵不动,他在等什么?”
朴副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立刻追问道:“林司令官在等什么?”
安永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在等金达中、卢泰健,还有这些美国人,跳出来把全斗光赶下台……”
朴副官恍然大悟,额角渗出了冷汗:“您的意思是,林司令官在酝酿后手,准备后发制人?”
“恐怕是的。”安永明眉头紧皱。
“否则无法解释他现在的沉默。”
“虽说以前林恩浩在咱们首都机械化师团服役,但他那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不可能跟我有什么交集。”
“他是从咱们这服役结束后,进入保安司才开始飞黄腾达的。”
“后来我开始研究他这个人……”
”我发现林恩浩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更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他的每一步军衔提升,都伴随着巨大的功劳。”
“这个人一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输过。”
朴副官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长官。
没想到安永明中将,竟然对林恩浩如此关注,甚至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安永明继续说道:“全斗光一手把他提拔起来,一路升到保安司令官。”
“全卡卡对他有知遇之恩。”
“要是林恩浩出手逼全斗光下台,那就是忘恩负义。”
“来回横跳之人,在我国数不胜数,也没什么奇怪的。”
“林恩浩不这么做,那就是爱惜羽毛,所谋甚大……”
朴副官瞪大了眼睛:“他想当——”
虽然那个“位置”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呼之欲出。
安永明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所以林恩浩必须等,等金达中和卢泰健跳出来,做这个恶人,把全斗光赶下台。”
在安永明的提示下,朴副官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看透了整个局势的走向。
他迫不及待地说道:“等全斗光下台,金达中和卢泰健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林恩浩再出手,直接反扑。”
“到时候,他既除掉了全斗光这个‘老上级’,又能以‘清君侧’的名义,把金达中和卢泰健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到时候,整个韩国,就都是他的了……”
朴副官说完,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后背的制服被冷汗全部浸湿。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瞄准黄雀的,还有一把弹弓。
朴副官看着安永明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长官竟然早就看透了局势,不愧是中将大人!】他心里暗自忖道。
朴副官从来没想过,这场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变局,背后还藏着这么深的算计。
他咽了口唾沫,再次开口:“可是,将军——”
“林司令官就算有后手,他要怎么对抗美国人?”
“CIA的麦克维尔站长亲自下场,代表的是美国官方的态度。”
“美国人摆明了要支持金达中和卢泰健,林司令官不可能和美国对抗啊?”
安永明眉头紧锁,脸上显出深深的困惑。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也是我唯一想不透的地方。”
“林恩浩,要用什么来对抗CIA?”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眉头微皱:“不过,林恩浩和另外一些美国人来往甚密。”
“你也知道,美国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代理人……”
“也许,林恩浩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依仗。”
说完,安永明揉了揉太阳穴,沉声说道:“这些都不重要,是林恩浩自己的事情。”
“我按照金达中和卢泰健的要求,封锁青瓦台,阻止了全斗光盼望的各地援军。”
这话的潜台词是,有首都机械化师团坐镇于此,全斗光的嫡系部队,想要“勤王保驾”,那也要仔细思量思量了。
能不能干过这支精锐装甲部队……
“这在所有人眼里,就等于我安永明站到了他们一边。”
安永明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冷冷说道:“我不上台他们一起表演,是给自己保留了一条退路。”
“万一,我是说万一,林恩浩真有翻盘的手段,控制了局面的话——”
“我也有说法的。”
“我是迫不得已,家人被他们用枪指着,只能妥协。”
“但我内心从未认同他们的叛乱,不肯上台发表演讲,就是证明我无心参与叛乱的铁证。”
“这份‘苦衷’,林恩浩应该能体谅。”
朴副官连连点头,深表认同。
安永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样的话,无论哪边最终赢了,我安永明,都有转圜的余地。”
朴副官起立,对着安永明敬了一个军礼,由衷敬佩道:“高,实在是高!”
“将军深谋远虑,属下愚钝,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拒绝发言,是您在这极端不利的绝境中,布下的活棋,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安永明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摆了摆手,示意朴副官坐下,目光重新投向了车窗外。
透过指挥车的观察窗,他清晰看到金达中、卢泰健和麦克维尔,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青瓦台。
大统领卫队的人,没有勇气阻拦。
安永明微微眯起眼睛:“这场大戏,只演了前半段而已。”
“依我看,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朴副官立刻心领神会:“林司令官自己不方便亲自出面逼宫,毕竟全斗光对他有提拔之恩——”
“现在金达中卢泰健他们跳出来做了这把刀,正好遂了林司令官的意……”
政治就是这么现实。
到了验牌的时候,谁给谁擦皮鞋,那可不一定。
安永明有些累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淡淡说道:“咱们继续看戏吧。”
“记住,我们现在是‘被迫’执行封锁任务的‘中立’力量。”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和任何一方发生冲突。”
“听明白了吗?”
“是,将军!”朴副官大声应命。
…………
进入青瓦台后,金达中、卢泰健和麦克维尔等人,径直走进了大统领办公大楼。
卢泰健带来的安保人员守住了大门,只允许KBS、BBC、美联社、CNN这四家核心媒体的记者随行进入,其他的记者都被拦在了门外,只能在门口拍摄现场画面,对着镜头做现场直播。
青瓦台办公大楼外,一处偏僻的角落。
确认周围人的目光都在办公大楼门口,姜勇灿从怀里掏出了一部崭新的手机,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林恩浩的声音,他用的也是一部全新的手机:“勇灿,情况怎么样?”
姜勇灿压低声音汇报道:“恩浩哥,安永明的首都机械化师团已经控制了青瓦台外围所有路口,封锁了整个区域。”
“金达中、卢泰健和麦克维尔已经发表了电视讲话……”
林恩浩说:“嗯,我在看电视呢,已经看见了。”
“现场的情况如何?电视画面并不完整。”
姜勇灿说:“他们三人进入了大统领办公大楼,应该是去逼迫全卡卡下台。”
“有CIA的人陪同逼宫,卡卡下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林恩浩的声音:“你等枪响,一切按计划行事。”
“切记,必须打死目标。”
姜勇灿立刻回应道:“恩浩哥放心,我选了四个最好的神枪手,枪法绝对过硬。”
“四个点位同时开枪,目标没有任何躲开的可能。”
“我亲自负责补枪,多重保险,绝对不会有活口。”
林恩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开枪前打我电话,不要挂断,我全程听着。”
“你那边一旦得手,就该我重拳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