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一家中餐厅的包间内。
推开门的那一刻,田振辉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与面对成千上万人舞台或镜头时的紧张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为私密、更源于本能的局促。
尤其在一位端坐审视的母亲面前。
“oppa,你来啦。”
周子瑜见到他这幅打扮,眼睛倏然亮起,立刻起身为他拉开身边的椅子。她今日穿得格外乖巧,长发柔顺,笑容温静,完全是一副好女儿的模样。
田振辉却没先落座。他的目光越过周子瑜,看向了对面那位容貌与子瑜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女性。
他微微躬身,用中文打着招呼:
“阿姨好,我是田振辉。”
“哎呀!”
这发音这么标准?黄燕玲女士显然是没料到。
她有些惊喜地转头看向女儿,下意识地也用了中文询问:
“子瑜啊,这小伙子中文说得这么好?是本来就会,还是……特意学的?”
这本是一个加分项。
田振辉刚准备开口谦虚两句“会一点点”,然而——
“他不会的,妈妈。”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周子瑜已经抢先一步截断了话头。她挽着妈妈的胳膊,有些炫耀的语气解释道:
“振辉哥是美籍韩裔,他哪里会中文呀。这两句应该是他在来的路上特意学的,就是为了给妈妈你留个好印象吧。”
说着,她趁母亲不注意,悄悄朝田振辉眨了眨眼。
田振辉:“……”
行,你说是现学的,那就是现学的吧。
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默认了这个勤奋好学的人设。
黄燕玲女士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眼里的光更柔和了几分。
她本就是生意场上的人,太清楚韩国人骨子里的某种劣性。能为见女友的长辈,特意学一句问候,无论掌握多少,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更何况……
黄女士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样貌气质,实在出众。
因为刚从全州的青年论坛赶回来,田振辉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发型也是利落的短发,额前干净,没有丝毫常见于男偶像的漂染或厚重刘海。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眼神清正。
这形象完全没有她印象韩国男爱豆常见的脂粉气和油腻感。那一身挺拔的正气,倒更像是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
“行,行。”
黄女士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也别站着了,快坐吧。这孩子长得确实精神。”
田振辉很快就明白了周子瑜这丫头的用心。
仗着“他不懂中文”这个设定,她此刻简直是在两线之间从容游走,玩着一场只有自己知晓规则的翻译游戏。
眼下,田振辉一边认真听着黄女士用中文提出的问题,一边还得耐心等待周子瑜的“独家修饰版”转译。
黄女士笑着问:“小田这个子真高啊,一表人才的,平时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周子瑜转头,一脸正经地用韩语对田振辉说:
“oppa,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是专门为了来见我的吗?”
田振辉嘴角一抽,一边点头一边用韩语说着:“你妈妈……确实是一句韩语都听不懂吧?”
如果听得懂,那今天这出当面调情的戏码,分分钟就能变成他田振辉的葬身之地。
幸好,黄女士确实没听懂,但她看见了田振辉诚恳的点头。
小伙子很懂礼貌,不错。
周子瑜好像完全没听见田振辉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转过头去对她妈妈回复着什么。
紧接着,黄女士又问道,眼神里带着点长辈特有的探究:“小田啊,你比我们子瑜大几岁?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这是标准的查户口起手式。
周子瑜眼皮都不抬一下,张口就来:
“其实oppa今天打扮成这样,我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站在你旁边,我都显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一样。不过……”
她眨了眨眼,用韩语小声补了一句:“不过确实,看起来很帅呢。”
田振辉差点没绷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丫头要是以后哪怕失业了去当翻译,不仅要倒贴钱,还得因引发外交事故进去蹲两天。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回答在黄女士的问题,其实是在和周子瑜沟通:
“你这丫头正经点啊!想看回去让你慢慢看个够,这时候别露出破绽穿帮了!”
周子瑜微微脸红了一瞬,随即转向母亲,用中文乖巧答道:“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年纪比我大点,比较会照顾人。”
田振辉:“……”
行吧。
如果不是当着长辈的面需要维持人设,他真想现在就把这只满嘴跑火车的丫头按在腿上狠狠治疗一下。
不过,随着话题的深入,即便周子瑜从来没正经翻译过一次,但光凭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田振辉也品出味儿来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说好的“担心女儿心理问题”呢?说好的“解释为什么要吃药的缘由”呢?
从进门到现在,关于这些核心的问题,周子瑜的母亲是一个字都没提。反倒是他的基本情况、家庭背景、甚至个人习惯,被周子瑜事无巨细地问了个遍。
尤其是黄女士看他的那个眼神。
起初还带着审视与客气,此刻却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慈祥。
田振辉默默地咽了口茶。
这种眼神他演戏的时候见过,编剧给的角色备注通常是——
“对未来女婿十分满意的丈母娘”。
趁着黄女士低头喝茶的间隙,田振辉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动作飞快地问了一句:“周子瑜,你这剧本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来之前你到底是怎么跟你妈妈交代的?”
“哪里不对呀?”
周子瑜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声音甚至没压低,“今天不就是我们三个一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吃顿饭吗?”
田振辉嘴角一抽。
快乐?只有你快乐吧?
这顿饭吃到现在,主题早就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要是放在平时,以他的口才和情商,哪能吃这个暗亏?你问我就答啊。不就是兵来将挡吗?
而且,如果黄女士只是单纯地问些家常,田振辉也不至于如此局促。
但他心里虚啊。
毕竟,他是实打实地祸害了人家的宝贝女儿。面对眼前这位半个丈母娘,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让他不敢有半点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