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冤大头,用自己的血汗钱,去购买那些本可以自己生产的东西,去养活那些依赖我们援助的国家,而我们自己的人民却在受苦。”
科尔茨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还有财政崩溃的危机。”
“财政赤字连些年来,连年走高!”
“这意味着国家花的钱比赚的多得多,入不敷出已经成了常态。”
“钱不够花怎么办?”
“印!开动印钞机,日夜不停地印刷新的卢布!”
“每年多印 18%的钞票。”
“结果是什么?是恶性通货膨胀。”
“去年一块面包卖一卢布,今年就要卖三块、五块!”
“老百姓手里的积蓄在一夜之间贬值,辛苦一辈子攒下的钱,可能连一袋面粉都买不起。”
“莫斯科的主妇们凌晨四点就起床,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面包店门口排起长队,攥着越来越厚的钞票,只为抢购一块黑面包、一罐炼乳或者一条廉价的香肠。”
“面包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五点半队伍就排到了街角,甚至绕着街区转了一圈。”
“她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那种对生活的无力感,是任何宣传都无法掩盖的。”
“这不是繁荣,米沙,这是国家经济在一步步走向崩溃。”
米哈伊诺维奇紧锁的眉头更深了,他想象着科尔茨描述的画面。
这些画面与他印象中强大繁荣,物资丰富的祖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感到一阵心痛。
他想起自己每次回到莫斯科,总能看到商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当时只以为是暂时的物资短缺,从未想过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对外援助,”科尔茨继续道,“占去了国家总支出的16%。”
“古巴的制糖业,越南的采油业,安哥拉的武器,全靠苏援……”
“我们像一个失血的巨人,还在不停地向别人输血。”
“工人们在寒风中排队时,大概想不到他们的劳动成果正漂洋过海,喂饱别人家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米哈伊诺维奇:“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人心。”
“当人们的肚子填不饱,对远方的‘兄弟情谊’就会生出怨恨。”
米哈伊诺维奇忍不住低声道:“国家财政收入的16%……全花在别人身上?”
“是的。”科尔茨点点头。
“至于社会压力?”科尔茨眼中快要喷出火来,“看看那人均14.2升的酒精消耗量吧。”
“那不是庆祝的伏特加,那是麻醉剂,是逃避现实的苦药。”
“工厂的工人、集体农庄的庄员、甚至研究所的工程师,下班后一头扎进小酒馆,用劣质酒精麻痹对明天的焦虑。”
“街道上醉醺醺的人越来越多,家庭暴力、意外事故、生产效率低下……”
“酒精成了这个时代最畅销也最可悲的解药。”
米哈伊诺维奇默默点头,眼前浮现出家乡小镇那些熟悉的,因酗酒而颓废的面孔。
“后果已经摆在眼前,”科尔茨的声音更冷峻了,“大量的军工厂减产,甚至关门。”
“不是因为没有订单,军队的订单依然庞大——”
“而是因为整个体系僵化了,效率低下,管理混乱,成本失控。”
“更可怕的是那些生产锅碗瓢盆、衣服鞋子、收音机电视机的民用工厂、国营商店,它们成片地倒闭。”
“工人们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和赖以生存的‘铁饭碗’。”
“真没想到……国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米哈伊诺维奇很沉重。
“这些情况,下面的人根本不清楚,报纸上……全是‘成就’和‘进步’。”
他感到一阵眩晕,自己为之服务,甚至愿意为之牺牲的强大祖国,内里竟是这样的千疮百孔。
科尔茨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高层推动缓和局势,想通过外交上的让步换取喘息空间,从战略上看,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错。”
“持续几十年的对抗耗干了我们的元气,西方在技术、经济上的优势越来越明显,硬碰硬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寻求缓和,争取时间,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这是必要的策略。”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批判:“问题在于步子迈得太大,太性急了。”
“戈尔巴桥夫同志和他的新思维,抛弃了太多我们曾经坚持的原则和底线,给西方的承诺过于慷慨,单方面的裁军和让步幅度惊人。”
“更重要的是,高层内部没有形成有效的制衡,缓和的声音几乎成了唯一的声音,这非常危险。”
科尔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一边倒的局势,意味着我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美国人不是慈善家,他们是精明的商人,更是冷酷的地缘政治棋手。”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我们的虚弱和内部的混乱,现在正利用我们的‘新思维’,利用高层急于求成的心理,步步紧逼,试图将我们彻底拖垮、肢解。”
“他们的‘友谊’背后,是明晃晃的刀锋。”
米哈伊诺维奇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又颓然放下。
“这些事……这些国家战略层面的大棋,凭你我的级别,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棋盘上的卒子。”
科尔茨沉默了片刻,拿起自己的酒杯,小啜了一口冰冷的清酒。
“嗯,话是没错。”
他承认了堂弟的现实感:“我们不是ZHENG治局委员,决定不了国家的航向。”
然而,他的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恪守我们作为国家安全战士的职责,这是可以做到的。”
“即使是在这艘看起来正在漏水的巨轮上,也要尽力堵住我们能看到的每一个漏洞,完成上级交付的每一项任务。”
“这就是我们的本分。”
他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林恩浩不是普通的韩国情报官,若能迫使他转向,成为我们的一枚棋子,哪怕只是暂时的的棋子,也是极具战略价值的。”
“上级的意思很明确,用我们KGB的手段,强迫他‘亲善’我国。”
“强迫?”米哈伊诺维奇眼神一凝,捕捉到了关键,“怎么强迫?”
“这个人警惕性极高,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在东京更是被严密保护。直接绑架?刺杀?风险太大,而且会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不符合‘新思维’的缓和基调。”
他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觉得都异常棘手。
科尔茨的脸上露出冰冷笑容。
“李正北大校,”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们对林恩浩的恨意,远超我们百倍千倍。”
米哈伊诺维奇立刻明白了堂兄的意图:“你的意思是……借刀杀人?让李正北动手?”
“不仅仅是借刀,”科尔茨纠正道,“让李正北和他的人去执行他们计划中的伏击。”
“根据情报和我们自己的分析,他们在本地有线人,计划周密,成功的几率不低。”
“等他们把林恩浩弄到手……”
科尔茨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我们的人就会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
“将李正北和他的手下,一个不留,全部解决掉。”
“然后,‘恰好’把惊魂未定的林恩浩先生,‘解救’出来。”
他刻意强调了“解救”这个词。
“我们会把他带到一个由我们控制的地方。”
“一方面,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这是‘恩’。”
“另一方面,我们会让他清楚地知道,我们既然能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也能随时让他消失,这是‘威’。”
科尔茨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米沙,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KGB有的是手段让他就范。心理暗示、药物辅助、利害分析、甚至是……一些必要的‘展示’。”
“我们会让他明白,与我们合作,是他唯一明智的选择,也是他能活着离开东京的唯一途径。”
“他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提供情报,特别是美国人方面的情报。”
米哈伊诺维奇倒吸一口凉气。
计划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的背叛,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李正北和他的手下……”
“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国家啊?”
“是SHEHUI主义阵营的同志!”
“我们这样背后捅刀子,在他们完成任务后灭口,这……这不太好吧?”
“兄弟国家?”科尔茨冷冷道,“米沙,收起那些教科书上的温情词汇吧。”
“在国际政治的角斗场上,没有永恒的兄弟,只有永恒的利益。”
“想想历史,想想1939年!”
“当年那个奥地利画家,不也和我们签署了那份著名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在世人面前扮演着亲密无间的‘兄弟’吗?”
“结果呢?条约的墨迹未干,‘巴巴罗萨’的炮火就撕碎了它!”
“记住这个血的教训。”
“国家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基于实力和算计。”
“所谓的‘兄弟情谊’,在核心利益冲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边现在需要我们提供的武器和情报去对付韩国人,对付林恩浩。”
“我们需要利用这次机会控制林恩浩,为莫斯科的战略服务。”
“李正北的命,他手下那些人的命,在我们的战略棋盘上,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米沙,”科尔茨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们只相信自己的拳头!”
“该出手时就绝不能犹豫,更不能被无谓的‘道义’束缚手脚。”
“这就是现实。”
这番赤裸裸的现实主义宣言,浇灭了米哈伊诺维奇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堂兄冷酷的逻辑,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何等残酷的世界。
他想起那些在训练营学到的铁律:忠诚于祖国,服从于命令,摒弃个人情感。
“我明白了,科尔茨同志。”米哈伊诺维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开始从纯战术角度思考这个计划。
“你让李正北他们先动手,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承担风险、消耗林恩浩的护卫力量。”
“更重要的是,要让现场尽可能多的目击者——日本人、韩国人、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的人……”
“让他们亲眼看到,是那边的特工袭击了林恩浩。”
“这样,当林恩浩最后落到我们手里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边身上,我们就能完美地隐身幕后,不承担任何直接的责任。”
“甚至最后,我们还能扮演一个‘区域安全维护者’的角色?”
科尔茨赞赏地点点头,对堂弟迅速进入状态感到满意。
“完全正确,米沙,你抓住了关键。”
“李正北的行动必须‘成功’,也必须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们的人会在外围监控,确保袭击过程被‘目击’,确保林恩浩被带离现场。”
“而当李正北他们带着‘战利品’转移到我们选定的临时关押点时,就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
“雷霆一击,不留活口。”
“然后,‘恰好’被我们解救的林恩浩准将,就成了我们控制的棋子。”
米哈伊诺维奇彻底理清了整个计划的脉络,以及其中精妙的算计。
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符合KGB行事风格,能最大限度达成目标,并将风险和责任转嫁出去的高效方案。
“嗯,”米哈伊诺维奇点了下头,拿起自己面前的清酒杯,“这样安排,确实最稳妥。”
科尔茨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笑意:“我们的人已经在待命了。”
两人碰杯。
……
东京没有米花町,那是虚构的,然而却有江户川区。
江户川区一处隐秘的日式院落。
林恩浩坐在厅堂的榻榻米上,目光扫视着庭院入口方向。
在他身后,站着林小虎和勇灿。
两人眼神警惕,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贝雷塔92F手枪的握柄附近,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姿态。
更远处,身着便服的情报部队员们分散在庭院的各个角落,无死角地覆盖着整个空间。
院落外围的街道暗处,更多队员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网,任何可疑的接近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坐在林恩浩对面的,是成玄光将军的亲信张泰益。
他现在的形象与平时判若两人。
脸上贴着特制的硅胶垫,面颊显得圆润饱满。
浓密的络腮胡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
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眼睛。
即使熟悉他的人,不凑近细看也难以辨认。
张泰益提起日式陶壶,为林恩浩和自己续上温热的煎茶,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
“林部长,”张泰益的声音压得很低,“成将军在东京的线人刚才传来紧急情报。”
“对方这次下了血本,派了李正北大校亲自带队,加上他们在本地潜伏的力量,总人数超过百人。”
他停顿了一下,放下茶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您本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
林恩浩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偷袭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性,就凭这点人手想活捉我?”
张泰益点点头,表示认可。
“线人还确认了一点,苏联人插手了。”
“KGB欧洲局派了人过来协助李正北,具体身份还在查,但来头不小。”
林恩浩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KGB欧洲局?”
“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接下来,林恩浩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过后,他淡定地拿起茶几上的小食,吃了一口。
张泰益谨慎地询问:“部长,我们在‘在日朝鲜人’群体里的眼线已经全面激活,是否现在就开始行动?”
“需要他们制造混乱或者定点清除一些威胁吗?”
“不。”林恩浩摇了摇头,“告诉所有眼线,只做一件事。”
“盯死李正北和他核心手下的动向,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张泰益立刻挺直身体,低声道:“明白。”
“记住,”林恩浩的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高度戒备的警卫,最后回到张泰益脸上。
“这次,我要他们知道,谁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