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某高档日料店。
榻榻米包间内。
推拉式的障子门紧闭。
化名科尔茨的“那个男人”,与他的堂弟米哈伊诺维奇相对而坐。
矮桌上,精致的漆器餐盘里盛放着一些刺身、寿司和一小碟天妇罗,旁边搁着清酒壶和两只小巧的陶杯。
米哈伊诺维奇,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努力维持着符合场合的仪态,但眼神里透着对这个陌生国度饮食的不适应。
他捻起一片薄得透光的鲷鱼刺身,犹豫了一下才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咽下,然后端起清酒小啜一口。
“堂哥,”米哈伊诺维奇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以后我就一直叫你‘科尔茨’?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叫?感觉……有点别扭。”
科尔茨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星鳗寿司,抬眼看向堂弟:“就叫科尔茨。”
“从现在开始,每次见面都要叫。”
“习惯成自然,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致命。”
“我的真名,暂时锁进保险柜。”
“记住,我现在的身份是‘科尔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化名会跟着我出入各种场合。”
“欧洲那边任务堆成了山,出国执行任务是家常便饭,容不得半点差错。”
苏东阵营的国家,此刻早就“三心二意”。
特别是东德和大波波、波三傻等国。
几年后超级强权倒下的时候,波三傻那点县城级别的人口总量,硬是整出了“百万人手挽手迎接籽油皿煮”的行为艺术表演。
KGB欧洲局现在忙得脚底冒烟,需要监视各国反对派势力……
米哈伊诺维奇点了点头:“明白了,科尔茨……同志。”
他目光再次扫过桌上分量极少的菜肴,忍不住抱怨道:“这些日本人吃东西也太少了。”
“每样就这一点点,塞牙缝都不够。”
“花了那么多钱,就吃这个?”
科尔茨给自己倒了半杯清酒:“你以为这里是莫斯科的‘普希金餐厅’?”
他笑了笑,说道:“岛国饮食传统就是这样,历史上物资匮乏,只能追求精致和仪式感,而不是堆满桌子的肉,唔,习惯就好。”
“精致是够精致,”米哈伊诺维奇拿起一只炸得金黄的虾天妇罗,端详着上面细密的面衣,“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摆盘也讲究,可就是……吃不饱。”
“感觉肚子里还是空的。”他一口就把虾吃掉,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
“随便垫一点,”科尔茨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障子门,耳朵却在捕捉门外的细微动静,“我还在等人。”
“等事情谈完,我带你去六本木那边一家土耳其餐厅。”
“老板是伊斯坦布尔人,烤肉烤得地道,量大管饱。”
“那里的‘拉基酒’也比这个带劲得多。”他晃了晃手中的清酒杯,显然对寡淡的口感不太满意。
米哈伊诺维奇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太棒了!”
“这清酒喝起来像兑了水的米汤……”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三声清晰的叩击声——
笃笃笃。
科尔茨脸上的随意瞬间收拢,眼神变得锐利。
他没说话,只是朝门口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米哈伊诺维奇也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的抱怨神色消失无踪。
障子门向一侧滑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穿和服的女侍应,而是一名身形健硕的白人男子——
显然是科尔茨的安保人员。
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刻板的东方男人出现在门口。
科尔茨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李正北大校,你好,很准时。”
被称作李正北大校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迅速扫视了一眼包间内部,目光在米哈伊诺维奇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与科尔茨握手。
“科尔茨同志,你好,让你久等了。”他的俄语带着明显的棒子口音,语调平直,缺乏起伏。
“请坐。”科尔茨收回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自己率先坐回软垫上。
李正北依言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再次瞟向米哈伊诺维奇,带着疑虑。
“不必顾虑,”科尔茨捕捉到了李正北的目光,语气轻松地解释道,“米哈伊诺维奇同志是自己人,绝对可靠。”
“他是我的助手,参与此次东京事务。”
李正北点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哦。”
科尔茨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们需要的装备,明天下午三点前,会有人送到指定的仓库。”
“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不少。”
李正北眼中闪过亮光,连连道谢:“非常感谢,科尔茨同志。”
“我们这次过来,只带了轻武器,火力远远不够。”
“东京毕竟不是仰光那种地方,携带重火力很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里的警察系统、情报网络都很严密,我们的人想大批量运送重武器进来,风险太大,也没有可靠的渠道。”
科尔茨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拿起清酒壶,给李正北的杯子也斟了半杯酒。
“具体的行动计划,我相信贵方的专业能力,就不多过问了。”
他将酒壶轻轻放回原处,目光盯着李正北:“你们在城市巷战方面的经验,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李正北点了一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
“请放心,科尔茨同志。”
“我们这次调集了足够的人手,都是精兵强将。”
“只要武器一到手,”他的声音陡然变硬,透出一股刻骨的恨意,“活捉林恩浩那个刽子手,绝对没有问题!”
“我们的上级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这个沾满我们同志鲜血的恶魔,活着押解回国,接受公开审判!”
说到“刽子手”、“恶魔”、“公开审判”这几个词时,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声音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科尔茨端起自己的酒杯,向李正北示意了一下,脸上保持着微笑。
“嗯,很好。兄弟国家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将“兄弟国家”这个词说得很自然:“如果遇到任何困难,或者需要额外的支援,随时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力协助。”
李正北也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随即放下。
他站起身,再次向科尔茨伸出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刻板:“再次感谢科尔茨同志的大力支持,我这就回去部署,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科尔茨也起身,与他再次握手:“祝行动顺利。”
随后李正北在安保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了包间。
障子门再次合拢,门关上的瞬间,科尔茨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坐回软垫上,伸手拿起面前的清酒杯,喝了一小口清酒。
“还是太淡了。”科尔茨放下酒杯。
“这种酒的滋味,永远比不上伏特加在喉咙里燃烧的感觉,那种烈性才够劲,能让人瞬间清醒,也能让人感受到血液沸腾的力量。”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怀念家乡的烈酒,怀念那种刺激感,那才是符合他性格的味道。
“谁说不是呢!”米哈伊诺维奇立刻附和,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里满是抱怨,“肉吃不饱,酒也没味道,除了摆盘好看,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
“这顿饭吃得真不痛快,还花了那么多冤枉钱,想想都觉得不值。”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天妇罗碟,里面只有残留的面衣。
科尔茨的嘴角再次勾起:“觉得不值?就这一餐的开销,折算成卢布,比莫斯科‘阿拉格维’餐厅最贵的套餐还要贵上一倍。”
他报出的名字是莫斯科最顶级的格鲁吉亚餐厅,以奢华的环境、正宗的风味和高昂的价格著称。
两兄弟以前去过,对那里的消费水平和丰盛菜肴印象深刻,此刻对比眼前的日料,更觉得荒谬。
米哈伊诺维奇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什么?!这……这简直……”
科尔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为这种消费差异感到惊讶。
“这里是东京的核心区域,这种日料亭卖的不是食物,是环境和隐私。”
“我们选择在这里见面,图的就是它的幽静和保密,而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清酒:“米沙,刚才李正北提到他们要活捉林恩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自己的堂弟。
“米沙”是米哈伊诺维奇的昵称,俄国人名字太长的话,身边亲戚好友很多时候会给他取一些“昵称”。
米哈伊诺维奇立刻坐直了身体,点点头:“是的,他们说要活捉。”
“之前远东局那帮废物,让总部震怒不已。”
“现在李正北他们主动动手,我们乐见其成?”
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认为科尔茨的意图就是利用那边人的复仇心理,除掉林恩浩这个心腹大患,同时避免 KGB直接出手引发的外交风险。
毕竟林恩浩现在的级别可不低。
科尔茨轻轻晃动着酒杯,摇头道:“谁告诉你……我要杀林恩浩?”
米哈伊诺维奇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大,一脸错愕:“不……不杀他?可是……远东局那边……”
在他看来,远东局的失败是整个 KGB的耻辱,林恩浩凭借一己之力让强大的 KGB颜面扫地,还造成了巨大的人员和情报损失,是必须清除的威胁人物。
“远东局的失败,是他们自己的耻辱和失职。”科尔茨打断他的话,“他们缺乏周密的计划,行动拖沓,情报失误,被林恩浩抓住漏洞反击,纯属咎由自取。”
“这关我们欧洲局什么事?”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给远东局擦屁股,更不是为了替他们挽回颜面而浪费宝贵的资源。”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距离米哈伊诺维奇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出发前,我的直属上司给了我新的指令。”
“核心精神是:要求我深刻理解并贯彻戈尔巴桥夫同志提出的‘新思维’理念。”
“在对亲美势力的行动中,要体现出缓和、对话、寻求合作的姿态,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对抗。”
“新思维……”米哈伊诺维奇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我总觉得这个口号……听起来有点……有点别扭。”
“感觉像是把拳头收回来,等着别人打脸。”
作为一个长期在强调对抗和实力原则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核安保人员,他接受的训练都是如何运用武力和情报战胜敌人。
对这种突然转向的“缓和”战略本能地感到不安,甚至觉得是一种示弱。
科尔茨看着堂弟的反应,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斟酌如何措辞,让这个思想相对传统的堂弟理解当前的战略转变。
科尔茨伸手拿起一块已经凉透的寿司,捏着柔软的米饭,却没有吃,只是揉搓着。
“别扭?也许吧。”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但我告诉你,米沙,有些东西比个人的感觉更重要,比一时的意气用事更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包间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莫斯科,看到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就在我来东京之前,我在国家计划经济委员会的一个老朋友——”
“是的,别惊讶,我交朋友不分部门,只看是否值得信任。”
“他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给我看了一份仅供最高层传阅的内部参考文件副本。”
“那份文件,足以改变任何一个对国家现状抱有幻想的人的认知。”
米哈伊诺维奇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追问道:“国家计划经济委员会?你怎么……”
“你怎么哪里都有朋友?你可是 KGB的人。”
“那些搞经济计划的都是些书呆子,整天对着枯燥的数字和报表,你对那些东西也感兴趣?”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位冷酷果决,擅长行动的特工,和那些埋首于经济数据的官员联系起来,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他的印象里,KGB的特工只需要关注情报、武力和任务,国家经济这种“琐事”自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
科尔茨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无奈:“契丹有句古老的谚语,‘位卑未敢忘忧国’。”
他用俄语清晰地说出了这句中文,发音标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俄语中“Китай”发音是“契丹”,指神秘大国。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即使职位低微,也不敢忘记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忧。”
他放下手中的寿司,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米沙,你以为整天打打杀杀、窃取情报,执行各种危险任务,就真的了解我们所效忠的这个国家的根基正在发生什么吗?”
“你以为只要我们在海外取得胜利,完成一个个任务,国家就会永远强大,永远稳固吗?”
米哈伊诺维奇被这句陌生的东方谚语,以及科尔茨话语中透出的沉重感深深震慑。
“你……你真是博学……连契丹的古话都懂。”
他这是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堂哥身上那种远超普通特工的知识储备和广阔视野,原来科尔茨关注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任务,还有国家的长远命运。
这种格局让他心生敬佩,也让他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好奇。
“懂一点皮毛而已,不足以挂齿。”科尔茨摆摆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身体再次前倾,几乎要贴近米哈伊诺维奇,声音压得极低。
“那份内参里的数据,米沙,是能让人做噩梦的。”
“是最高层每天都要面对,却无力解决的残酷现实。”
“那些冰冷的数字宣告着:我们的祖国,伟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情况非常不妙,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眼神里充满忧虑,源自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担忧,超越了特工任务的范畴。
米哈伊诺维奇屏住了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科尔茨开始列举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语气低沉。
“先说说经济空心化。”科尔茨紧紧皱眉,“官方公布的年 GDP是 2.1万亿美元,那是一个巨大的泡沫。”
“一个被官僚体系精心编织的谎言,实际购买力最多只有 1.4万亿。”
“将近三分之一的财富是虚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们用笔在报表上‘创造’出来的,是为了迎合上级、粉饰太平而编造的虚假繁荣。”
“他们以为只要数字好看,就能掩盖国家经济的颓势,就能让人民相信我们依然强大,但谎言终究是谎言,迟早会被戳破。”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看看产业结构畸形到了什么地步。”
“你知道国家投资的 38%砸进了哪里?”
“全是国防军工。”
“造坦克,造导弹,造核潜艇,造各种武器。”
“我们的军工联合体越来越庞大,消耗着全国最优质的资源,最顶尖的人才和最巨额的资金。”
“而关系到老百姓吃喝拉撒的民用产业呢?投入几乎为零。”
“工厂不愿意生产日用品,因为利润低,回报慢,不如军工订单来得快,来得实在。”
“结果就是,我们的商店货架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缺。”
“老百姓手里拿着卢布,却买不到面包,买不到衣服,买不到肥皂,甚至买不到一双合脚的鞋子。”
“为了填这个无底洞,为了让老百姓不至于饿死冻死,我们每年要花费掉 28%的货币购买力去进口那些衣服、日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