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时三十分。
日照强烈。
HQ505舰桥内部,空气沉闷。
操作台表面凝结着一层水珠,那是舰内高温高湿环境的产物。
雷达操作员坐在控制台前,背后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圆形的绿色荧光屏,眼睛随着扫描线的转动而移动。
屏幕右上方的光点每一次顺时针旋转都会凝实一分,回波信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与海图上预标的南围岛坐标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操作员伸出右手食指,缓慢转动增益旋钮。
林恩浩站在海图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海图上用红色笔标注着航线,蓝色线条则勾勒出周边海域的水深数据。
他将红色笔尖对准海图上标注“南围岛”的小黑点,重重戳了两下。
铅笔尖穿透海图纸层,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浅痕。
随后,他站起身,对孙可颐说:“可颐,这里你盯着点,马上到南围岛了,我去找阮明高。”
“好的,恩浩哥。”孙可颐点点头。
来到军官会议室前,林恩浩推门而入。
阮明高起立的速度最快,其他军官也纷纷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长官,你这是——”阮明高小心翼翼问道。
之前林恩浩承诺到了马尼拉就放人并且归还舰船,阮明高生怕对方变卦。
林恩浩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眉头微皱:“阮大校,通知大家准备一下,你们该下船了。”
阮明高愣住了,大脑在一瞬间陷入空白。
“该下船了……”阮明高差点吓尿。
这话的意思,在茫茫大海上说出来。
只有一个含义,附近的鲨鱼有口福了……
阮明高强行装不知道,结结巴巴地问:“到马尼拉了?不可能吧……”
林恩浩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原计划确实是马尼拉。”林恩浩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为了一天之内把五万头猪抓完,自然要好言好语把俘虏忽悠得服服帖帖才行。
“现在情况有变。”
林恩浩话锋一转:“就在五分钟前,我收到了无线电通讯,美军第七舰队的一支驱逐舰编队正在赶来接应我们。”
“一旦跟舰汇合,他们肯定要接手这艘船上的所有越方人员。”
“美军?”阮明高眉头紧皱:“这……”
恐怕美军没有眼前的韩国长官那么好说话……
林恩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问题出在这个编队的指挥官身上。”
“前来接应的是美军 DG993基德号驱逐舰,舰长是安东尼奥准将。”
“这位准将的小儿子,当年在越南南方的丛林战场上阵亡了。”
林恩浩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阮明高的眼睛,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据说死得很惨。”
“那孩子当时是陆军步兵排的排长,在一次清剿行动中误入游击队设置的竹签陷阱,竹签刺穿了他的肺部和腹部。”
“他在丛林里哀嚎了两天才断气,期间伤口严重感染,爬满了蛆虫。”
“从那以后,安东尼奥准将对越南军人……”
“怎么说呢,恨之入骨。”
“他曾在公开场合发誓,要让每一个落到他手里的越南军人付出代价,为他儿子报仇。”
林恩浩说完,再次摇了摇头。
这番鬼话也没什么大毛病。
至于安东尼奥怎么知道儿子惨状,并不是难事。
交战双方都有交换战俘和交换尸体的惯例,从尸体上可以推断生前惨状嘛!
“哎呀!”
阮明高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其余军官更是面如土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恐惧。
无妄之灾。
这简直是天降横祸!
美国人的报复心理,他们早有耳闻。
在越南战争期间,美军对待战俘的手段极其残忍,水刑、电击、剥夺睡眠等酷刑是家常便饭。
如果落到一个因为儿子战死而变得疯狂的准将手里,在这茫茫大海上,他们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越南战俘,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没人会查证这几十个人的去向。
这片大海太深了,面积广阔,足以掩盖一切行为。
“他……他会杀了我们吗?”一名少校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恩浩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大概率不会直接枪毙,那样太便宜你们了。”
“安东尼奥准将是个很‘讲究’的人,他喜欢让敌人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他可以把你们送到关塔那摩监狱,那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比如水刑、剥夺睡眠、长时间的单独监禁,甚至更糟的折磨。”
“还有一点,听说那里的囚犯进去以后,都要服侍里面的大佬。”
“黑人,中东人,拉美人,那方面特别狠,事后几天都下不了床。”
阮明高等人瞬间如遭雷击。
“服侍”的意思,大家都懂,特别是黑人干这事,粗糙得一批。
这也太狠了,几天都下不了床……
关塔那摩监狱的“变态”,全球都知道,阮明高等人立刻信了九成。
恐惧如同瘟疫,在会议室里迅速蔓延。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林恩浩脸上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
“不过,大家毕竟同行了一场,也算有过一段缘分。”林恩浩的话,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
“我这人向来心善,看不得这种惨剧发生。”
“刚才我一直在想办法,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案,或许能救你们一命。”
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让陷入绝望的众人重新看到了希望。
阮明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几乎要扑到林恩浩面前:“长官,求求您,救救我们!”
其他军官也纷纷抬起头,投来哀求的目光。
当然,也有人心中存疑。
美军和韩军是铁杆盟友,眼前这个韩国人,怎么反倒“圣母”起来?
但怀疑没有任何用处,只能选择相信“人性本善”,也必须相信,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林恩浩指了指舷窗外:“前面不远就是南围岛。”
“岛上有你们的驻军,我可以把 HQ505舰停靠在南围岛的码头,你们全部在那里下船。”
“至于这艘 HQ505舰,我会继续驾驶它前往马尼拉港,到时候你们可以通过外交途径与菲律宾方面联系,派人来取回这艘船,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这样一来,我也算完成了任务,你们也能保住性命。”
“是是是,太感谢长官了,这就是最好的安排!”阮明高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长官,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其他军官也都纷纷拍起马屁。
“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您的大名是什么?回国后我一定为您立长生牌位,每天为您祈福!”
林恩浩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
果然溜须拍马不分国籍,大家都一样。
林恩浩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阮大校,你们先别忙着谢。”林恩浩话锋一转,“我们还需要演一场戏,免得美军事后追究我的责任,说我私自释放战俘。”
“毕竟我只是个执行者,不能违抗美军的命令。”
阮明高连忙说道:“您请吩咐!”
“你马上跟我去舰桥,用无线电联系岛上驻军。”林恩浩下达命令。
“你告诉他们,HQ505舰登岛进行‘临时防务检查’,核实岛上驻军的战备情况。”
“我到时候对美军也有说辞,就说船只燃料不够,你提出战俘换燃料,我只能答应。”
“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
阮明高猛地一拍大腿,连声称赞:“高,实在是高!”
林恩浩补充道:“为了确保安全,避免登岛时发生误会引发交火,你命令岛上所有人员,迎接你的视察。”
“在我们的船离开南围岛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真实情况。”
“等我们开船走远了,你想怎么解释,是你自己的事。”
“明白吗?”
这个要求在阮明高看来合情合理。
韩国人也怕出现意外,所以很谨慎。
那都不重要。
为了自己的小命,别说让岛上的驻军列队,就算让他逼着驻军跳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明白,长官放心!”阮明高拍着胸脯保证,“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会,不能出任何差错。”
阮明高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放他登上岛,小命就算保住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保命要紧。
“那就走吧,阮大校。”林恩浩微微颔首。
阮明高连忙点头哈腰:“是,我们现在就去联系岛上驻军。”
说完,他率先走向舱门,双手推开房门,做出请的手势,恭敬地等待林恩浩先走。
林恩浩没有客气,迈步走出会议室,阮明高紧随其后,其他军官则留在室内,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很快一行人来到剑桥驾驶舱,阮明高走到通讯台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恩浩。
对方正抱着双臂站在旁边,面色和善地盯着他。
阮明高感到一阵心安,拿起了无线电通讯器。
他知道越南驻军的频段,很快调到南围岛驻军的专用频道。
阮明高调整了一下呼吸模仿平日里训斥下属时的那种威严语气:“南围岛驻军,南围岛驻军。这里是 HQ505登陆舰,我是舰长阮明高大校!听到请回答!”
“收到!”对面传来了一句应答。
阮明高立刻提高音量:“我舰奉海军司令部紧急命令,执行战备巡航任务,并对南围岛进行临时防务检查!”
“目前我舰正向你部码头靠拢,收到请回答!”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持续的沙沙声。
显然,岛上的驻军对上午突然到访的高级长官感到意外。
随后,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传了出来:“HQ505,这里是南围岛驻军。”
“我是值班排长黎文山上尉。”
“收到您的呼叫,大校同志!”
“向您致敬!”
阮明高听到回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林恩浩,发现林恩浩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表表面,显然是在暗示时间紧迫,让他尽快进入正题。
阮明高立刻对着送话器吼道:“黎文山上尉,听好了,这次是突击检查!”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懒散的士兵!”
“命令你部所有人员,立即停止手头一切工作,全员到码头列队集合。”
“重复一遍,所有人员,包括炊事班和哨兵,立即到码头列队集合。”
“我要亲自检阅你们的战备状态,不得延误!”
为了增加可信度,让对方不产生怀疑,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愤怒的强调。
“最近有人反映,南围岛驻军存在防务松懈的情况,司令部对此非常不满!”
“这次我就是来核实情况的,你们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要让我失望!”
无线电那头的黎文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命令吓到了。
大校亲自登岛检查,而且还是突击检查,如果出了岔子,他这个排长不仅会被撤职,甚至可能会受到军事审判。
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慌乱:“是,明白,大校同志!”
“我现在就集合所有人员,五分钟内到码头列队!”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完毕!”
阮明高松开了通讯器发射键,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他把通讯器挂回原位,转身看向林恩浩,脸上带着讨好的神色:“长官,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林恩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舰桥的瞭望位。
他双手扶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南围岛。
此时,海岛的轮廓已经渐渐清晰,甚至能看到岛上飘扬的红底金星旗帜。
码头方向人影晃动,那是驻军听到命令后正在紧急集合。
随着距离的拉近,海水的咸腥味中混合进了一股热带植被的潮湿气息。
负责停靠作业的行动队员们已经就位。
他们换上了与越南水兵的服装。
舰艇装备室内有备用军装。
海军很容易打湿衣服,通常都会有两三套服装换洗晾晒。
两名队员站在舰艏,手中握着粗大的缆绳,缆绳的一端已经固定在舰体的系缆桩上。
另外四名队员分布在舰桥两侧,密切观察着码头的情况,随时准备调整缆绳的长度。
当 HQ505舰距离码头进入投掷范围后,站在舰艏的队员用力将缆绳抛向码头。
缆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码头边缘。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两名越军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缆绳,缆绳套在粗大的系缆桩上,然后用扳手拧紧固定螺栓。
HQ505号登陆舰舰体不再晃动,停稳在码头上。
林小虎走到林恩浩身边,立正报告:“恩浩哥,HQ505舰已停靠完毕,缆绳固定牢固,船身稳定,随时可以放下舷梯。”
林恩浩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码头上正在集合的越军士兵,淡淡说道:“很好,通知队员,做好准备,等待我的命令。”
“是!”林小虎转身离开,向埋伏在甲板各处的队员传达指令。
阮明高站在一旁,他听不懂韩语,以为林小虎只是汇报停靠情况而已。
何况林恩浩也没明说到底要怎样,只是暗示而已。
林小虎当然懂“做好准备”的意思。
阮明高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多的士兵,脸上露出笑容。
码头上全岛驻军已经列队完毕。
黎文山排长站在栈桥最前端恭敬等待着。
林恩浩转过身,对着阮明高下达了指令:“阮大校,带着你的人,下船。”
阮明高立刻如蒙大赦。
“好,我们马上下船,多谢长官。”
林恩浩微微一笑,点头回应。
阮明高转身离去,很快带着军官和水兵走到了甲板上。
他们按照军衔从高到低排成一列纵队。
阮明高站在最前面,随后是少校、上尉、中尉,最后是普通水兵。
舷梯被缓缓放下,金属梯级与码头木板碰撞时发出“哐当”的声响。
以阮明高为首,HQ505舰上的所有军官和水兵,依次走下舷梯。
阮明高的皮靴踩在第一级梯级上时,甚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脚下的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