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那人,拿着根扁担。
二人年纪不算太大,三十多岁,关键是看起来身子都挺结实。
李峰本欲出声骂,在看看清楚来人是谁后,便将那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张郎中,王大郎,你二人怎起的这般早?”
说话之间,二人便已奔至近前。
“若不起这般早,哪里又能看到你一家子干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率先奔来,拿手持药锄之人,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很不客气。
“这么个狗杂种,含鸟猢狲,不晓事,我教训教训他。”
李峰陪着笑,出声道。
一边说,一边撒了手。
被他给握的脸上青筋都爆起的李狗儿,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差点被憋死。
“到底是谁不晓事?洒家看不晓事的是你们!
哪有刨人家坟的?”
随后赶来的那王大郎,也出了声,带着强烈不满。
李峰闻言,收了笑容,冷下了脸。
“张郎中,还有王货郎,你们不晓得事情原委,便不要在这里边开口多言。
这是我李家洼的事,更是我李家的私事!
非是你俩一个货郎,一个行脚郎中能管,该管的!
你二人,一个只卖你的货,一个自行你的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自你们来我李家洼子落脚,爷们儿也不曾找过你二人麻烦。
休要多管闲事,说些不中听的话!”
来的这两人,都不是他们李家洼的人,是前些时日先后到这边落脚的两个。
不是本村人,那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以往只是见二人身体健硕,一个做货郎,一个会些医术,不轻易招惹罢了。
可此时,这两人这般不识抬举,那他自也不用太客气。
这二人,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货郎和行脚医。
乃是赵匡胤前些时间,安排在这里守着李峰他们的人。
之所以会等到这一家子,推倒了墓碑,在坟上刨了一些土后。
这才现身阻拦。
是因为这样官家在此之前,给他们下了令。
只让看着这一家子,不要惊扰他们。
而这乡野不比城里,城里人多,好隐藏身形。
这乡庄子人少,还都是互相认识,他们想要牢牢的跟定对方很不容易。
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
再加上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一家子,这般早出门是要过来挖坟掘墓。
要先确认他们干什么,并经过了一定的思索,决定要不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出手。
王货郎之所以跑到后面,是因为他需要先将他的货郎担放下,取了扁担……
“事与事不同!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
刨人家坟,这事儿就是丧良心!就是缺德带冒烟!
别的事儿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可这事既是遇到了,那就该管上一管!”
拿药锄的张郎中,丝毫不让。
“两个臭外地的!跑我们李家洼要饭来了!还敢如此多管闲事?
你两个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李三婆娘撒了泼,发了怒!
李成那个狗杂种,把她给气得够呛。
好不容易数着日子,盼到了年三十,给他爹娘来个狠的。
结果才刚动手就被人给拦下,还是两个臭外地的。
这如何能忍?
她速来便泼辣。
这时心里又窝着火,哪里肯饶人?
出声骂着,直接就往那持着扁担的货郎身上扑。
这是因为货郎手里面,拿的是扁担,不是铁制的药锄。
而且,这货郎看起来身子要比那郎中短小,像是个好对付的。
她好对付,能不吃亏……
她很笃定,在她们李家洼,这两个臭外地的,肯定不敢对她们怎么样。
她只要撒泼扑上去,这两人也得自认倒霉,不和她们这里过多纠缠。
很快就会离去。
可结果,和她想的完全不同,刚一扑上去,砰的一声响,“娘啊”的一声惨叫,这妇人便已经被这货郎,一扁担给抽的趴在了地上。
不等爬起,一只脚便已踏在了她背上。
“老咬虫!欺负到我头上了!”
李峰见此情景,着急怒骂,想要解救他婆娘。
结果刚有所动作,就被那手持药锄的人一脚踹翻在地。
并顺势将那李明也给打倒在地!
这也就是他们还得隐藏身份,不能暴露。
为今后继续看着这一家人做准备。
否则,这三人此时已经死了。
“爷爷!爷爷!好汉爷!好汉爷饶命好汉爷!”
“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好汉爷!
好汉爷您说的对,是是我们不该如此做……”
李峰连连求饶,再没有方才的狂妄了。
那在李家洼,素来以泼辣闻名的李三婆子,这个时候也不见了丝毫的泼辣。
只在王货郎脚下疼的学驴叫唤。
“多大仇,多大恨,能去刨人家坟?就算是刨坟,那也不能挑年三十来刨!有这么缺德的吗?!”
王货郎出声训斥。
“是!是!好汉爷,您说的对!好汉爷,我们一时糊涂,再不敢了。”
李峰此时的态度别提有多好。
王货郎二人闻言对视一眼,便各自收手。
“起来吧,今后再别做这事儿。
不为自己着想,就算是为子孙积些德,那也不能如此做。“
张郎中开了口,李峰和那李三婆子连连点头应声。
很快,三人就拿着他们带来的工具,相互搀扶着灰溜溜的走了……
“小哥,别走,我给你弄一些药,包一包。”
张郎中喊住了那带着一些恐慌,被打了不少伤,一瘸一拐想要离去的李狗儿。
“郎……郎中,没事儿,没事,我没事。
这点儿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李狗儿带着一些怯生生的摇头。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确实实不知道挨过多少揍,受过多少伤。
虽然这次被揍的有些狠,但对他而言,倒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他不想浪费张先生的药。
“那哪行?小兄弟,来,给你包扎一下。
大过年的弄这一身伤也不好。
放心,花不了几个钱,我也不会问你要钱。
就冲小兄弟你感恩路见不平,喊上一声,不让人干这缺德事这点儿就够了。”
“张……张郎中,使不得,您……您叫我狗儿就行。
不……不要叫小兄弟,我身份卑微……”
这声小兄弟,听的李狗儿那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
那被寒风吹的皲裂的脸上,都因此而起了红润。
“小兄弟,不要再乱说,谁比谁大高贵?
谁比谁的命好?
我二人也是底层挣扎罢了,就冲小兄弟你刚才做出来的这事儿,便当得起这声小兄弟的称呼。
有些人看起来是个人,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人。
一天天不干人事。
小兄弟你这样的,那才是真的难能可贵。
咱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身义气,与人相帮助。”
张郎中一边说,一边将身上药箱取下,打开拿了药,给李狗儿包扎。
把李狗儿感动得眼圈红红的,带着一些局促不安。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
王货郎担过来了他的货郎担,从里取出了携带的饼子,弄几片煮熟的咸肉夹了。
不顾李狗儿的推辞,硬塞进李狗儿手里,请李狗儿吃,
他和这王郎中,也都拿着饼子夹咸肉吃。
李狗儿吃的认真极了。
在嘴里面慢慢品尝,不敢多嚼,似乎要将食物的每一丝的滋味都给榨出来。
一个饼子只吃了一小半,便不吃了。
把剩下的饼子,小心的揣进了怀里。
说自己吃饱了,吃不下了。
其实并不是吃饱,而是想要将这无上美味带回去,让他婆婆也能品尝到。
“哈哈,小兄弟只管吃,这里还有。”
二人哪里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
再加上在李家洼这里落脚,有一段时间了,对这里的不少情况也有所了解。
知道李狗儿心中如何想。
但是李狗儿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二人对着李狗儿这般好,一方面是觉得他可怜。
另外一方面,也是真觉得李狗儿挺不错的。
李狗儿在方才喊出那么一句话,以他们的身份倒是无妨,可对于李狗儿这么一个人,真的需要特别大特别大的勇气。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们从官家之命来此做事,知道一些内情。
从官家给他们下的需要看住这么一家人,掌握他们行踪的命令。
再结合上一些所知道的一些,这李峰家的大侄儿李成,前些日子拦了二皇子殿下的车驾,被二皇子殿下带走这么一个情况。
便很能很容易,得出一些事情的真相。
那个被这愚蠢的李峰夫妇,骂做狗杂种的人,并吃了绝户的人,显然是已经入了官家的法眼。
这李狗儿,能在这等关键时刻里站出来,对李峰他们制止,只这一件事,对那李成而言就是一个不小的恩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要好生对待。
“小兄弟,你是个好命的,我看你今后。成就肯定非是常人能比,至少李峰这样的货色是远远比你不上。
你也能过富贵日子。”
王货郎开了口,李狗儿闻言有些羞赧,连连摆手。
他是什么货色,他自己太清楚了。
能熬过这个冬天,别被冻饿而死,最起码别让自己死在婆婆的前面,免得让婆婆伤心,让婆婆今后无人照顾就已经是顶好的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大富大贵?
几人在这里吃了饼子,喝了几口酒,又弄了碗热水喝。
三人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将那坟头刨开的土,重新封了回去,倒了的墓碑也给再次竖起。
将一切给打理好,又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后。
帮李狗儿把洒在地上一些枯草碎柴都给捡起,装在背篓里。
“小兄弟,我们两个都是外乡人,这次眼看着是回不去了,这个年节,要在你们这里过了,没一个依靠,冷冷清清。
小兄弟要是不嫌弃,我二人就与小兄弟合户,一块儿过个年如何?
年货我二人来准备。”
张郎中笑眯眯的开了口。
李狗儿闻言受宠若惊,很是为难。
“这……好是好,只是……只是我家地方太小,也太乱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合户只让您们吃亏……”
“哈哈,小兄弟你说这话不就见外了?
我们能和小兄弟合户,闹热闹,就已经是顶好的了,哪能让小兄弟你再破费?
我二人闯荡江湖,走街串巷,那也不是什么高贵的人。
荒天野地,破败村落,倒塌的庙宇……哪里没住过?”
“哈哈,就是就是,说不定今后我二人,还沾光小兄弟你的光呢!”
王货郎也笑着说了起来。
“那……那您二位要是不嫌弃,欢迎您二位来我家一起过个年节。”
在说这话时,李狗儿眼眶都红了,眼里蕴满了泪水。
什么叫今后还得沾自己的光?
自己是个什么人,什么身份,自己再清楚不过。
生活在最底层,烂到了泥地里的。
怎么可能沾自己的光?
只能是自己沾他们两个的光。
他们两个,这是在照顾自己和婆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