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
“从牙缝里挤。”
“汴京的常平仓还有多少存粮?先调拨一半运过去。”
“告诉京东路转运使,让他亲自去押运,若是误了军机,我拿他是问!”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相公!相公!”
一名令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那份捷报。
“大捷啊!”
“前线大捷!”
王安石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他的官袍。
但他根本没空理会。
“快拿来!”
他一把抢过捷报。
手有些抖。
“潞县大捷……生擒耶律挞不也……幽州光复……”
“寰州……朔州……官家大胜……”
王安石看着那一个个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
“好……”
“好啊!”
他猛地将捷报拍在桌子上。
“啪!”
一声脆响。
“赢了!”
“真的赢了!”
王安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同样面露喜色的属官和同僚。
“诸位!”
“听到了吗?”
“丢失了百年的汉土。”
“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手里了!”
“幽州!那是幽州啊!”
这位平日里以“拗相公”著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
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其他政事堂的相公们,也是纷纷欢呼雀跃。
曾公亮老泪纵横,对着北方拱手作揖。
“列祖列宗在上。”
“我等有生之年,竟能见证如此盛世。”
“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陈升之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拉着王安石的手。
“介甫,胜了,大胜啊。攻守易型了!哈哈哈哈!!!”
他们身为臣子,与有荣焉。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这是大宋百年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碎了辽国不可战胜的神话。
这是洗刷了百年屈辱的丰碑。
“传令!”
王安石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恢复了坚定。
“即刻将此捷报,刊印天下!”
“让大宋所有的百姓,都高兴高兴!”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催粮折子。
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既然前线将士把命都豁出去了。”
“咱们在后方的,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口气给续上!”
……
河北,幽州。
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此时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秩序之中。
街道上,宋军的巡逻队往来穿梭。
那些被解放的奴隶,头上缠着红布,手里拿着各色武器,正跟着民兵队,在城里四处搜捕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的辽国贵族和走狗。
赵野坐在节度使府的大堂上。
这里曾经是耶律挞不也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临时帅帐。
“大帅。”
凌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城内的清算工作,差不多了。”
“除了少部分逃走的,大部分辽国权贵都被抓了。”
“他们的家产,初步清点了一下。”
凌峰吞了口唾沫,伸出五根手指。
“多少?”赵野问。
“光是现银和金器,折合下来,不下五百万贯。”
“这还不算那些古玩字画,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
“这幽州城,简直就是个聚宝盆啊。”
赵野闻言,并不意外。
“那是自然。”
“这里是辽国的南京,是半个辽国的财富聚集地。”
“而且这里汉人多,商贸发达。”
“虽然比起中原还差的远,但也不少了。”
“这几百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在这了。”
赵野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
“加上之前其他城池充公的钱财。现在有一千四百余万贯了。”
“这些钱,留出两成,作为军费和抚恤金。”
“剩下的。”
“拿出来。”
“修路,修城,建学堂。”
“还有。”
赵野转过身。
“给格物院拨一百万贯。”
“告诉那帮匠人。”
“别给我省钱。”
“我要更大、更响、更狠的家伙。”
“这次虽然赢了,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震天雷的引信还是太慢,投石机的准头还是太差。”
“让他们给我改!”
凌峰点头记下。
“对了,大帅。”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之前咱们派去联系女真部的信使,回来了。”
赵野眼睛一亮。
“哦?”
“带来什么消息?”
凌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野。
信封是用羊皮做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膻味。
赵野拆开信,看了一眼。
信是用汉字写的,虽然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意思很明白。
“哈哈哈!”
赵野看完信,大笑起来。
“好个完颜乌古乃。”
“是个狠角色。”
凌峰好奇地问道:“信上说什么?”
赵野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他说他们起兵了。”
“而且。”
赵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还把辽国派去‘祥稳’给宰了。”
“现在,他已经集结了女真各部。”
“准备攻打黄龙府。”
凌峰倒吸一口凉气。
“黄龙府?那可是辽国的腹地啊。”
“他真敢打?”
“有什么不敢的?”
赵野把信收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辽国的主力都在咱们这。”
“黄龙府那边空虚得很。”
“这一刀,算是捅到耶律洪基的肺管子上了。”
赵野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国版图的东北角重重一点。
“这下,这盘棋活了。”
“辽国顾头不顾腚。”
“咱们这边,可以稍微歇一口气了。”
“传令各军。”
“就地休整。”
“把占领的城池给我守好了。”
“消化战果。”
“同时。”
赵野转过头,看着凌峰。
“给官家写奏折。”
“就说,臣赵野,恭请圣安。”
“并请官家,移驾幽州。”
“大同府派人去劝降就好了。”
凌峰一愣。
“大帅,您这是……”
赵野笑了笑,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官家亲自指挥大军将辽国打残。”
“这武功,得让官家来领才是。”
“如今的女真还没办法跟辽国掰手腕。”
“我们得帮女真减轻点压力。”
“双方势均力敌是最好的。”
……
辽国中京,大定府。
耶律洪基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皇位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了往日的歌舞升平,没有了群臣的阿谀奉承。
只有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败了。”
“都败了。”
耶律洪基手里拿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南京道失守,幽州陷落,耶律挞不也被俘。
一份,是东北女真作乱,完颜部起兵造反,连克数城,兵锋直指黄龙府。
两份奏报,就像是两记重锤。
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砸得头晕眼花。
“为什么?”
耶律洪基抬起头,双眼赤红,看着底下的群臣。
“我大辽带甲百万。”
“怎么会输给南边的软脚虾?”
“怎么会输给那群深山里的野人?”
“谁能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他咆哮着,把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没人敢说话。
大臣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是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
“陛下……”
“如今局势危急。”
“南朝势大,火器犀利,不可力敌。”
“女真作乱,后院起火,不得不防。”
“咱们……咱们没法两线作战啊。”
耶律洪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难道要朕投降?”
“不可投降!”
耶律乙辛连忙磕头。
“陛下,咱们大辽还在,中京还在,上京还在。”
“草原还是咱们的。”
“只是……”
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咱们得有所取舍。”
“南朝那边,赵顼小儿御驾亲征,显然是铁了心要燕云。”
“咱们现在若是硬拼,只会把最后的家底都拼光。”
“不如……”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耶律洪基的脸色变得铁青。
“议和?”
“你是让朕,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陛下!”
耶律乙辛痛哭流涕。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咱们可以先跟南朝议和,承认他们对燕云的占领。”
“换取暂时的休战。”
“然后集中兵力,先去把女真那帮野人给灭了!”
“等平定了后方,咱们养精蓄锐,再图南下!”
“若是现在两线作战,咱们大辽……真的要亡了啊!”
耶律洪基听着这番话,身子微微颤抖。
他看着大殿的穹顶。
那里画着契丹祖先骑马射箭的英姿。
那是多么的荣耀,多么的不可一世。
可如今……
“议和……”
耶律洪基喃喃自语。
这就像是一把刀,在割他的肉。
但他知道,耶律乙辛说得对。
如果不止血,大辽真的会流干最后一滴血。
“派谁去?”
耶律洪基闭上了眼睛,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派谁去跟南朝……乞和?”
耶律乙辛抬起头。
“臣举荐一人。”
“谁?”
“萧兀纳。”
“他在前线,且老成持重,最适合。”
“让他去。”
耶律洪基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拟旨吧。”
“告诉萧兀纳。”
“只要能保住大辽的社稷。”
“燕云……”
“给他们吧。”
说完这句话,耶律洪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皇位上。
大殿外,风声呼啸。
像是在为这个庞大帝国的衰落,唱着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