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外,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打着转。
三天时间。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日出日落,吃了三顿饭,睡了三觉。
但对于萧兀纳而言,这三天,每一刻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带着两万精骑,那是大辽南京道最后的家底,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马蹄铁磨薄了。
战马跑废了三百多匹。
士卒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但他不敢停。
蓟州是南京道的东大门,是连接中京与南京的咽喉。
只要蓟州还在,幽州就有救,南京道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终于。
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萧兀纳勒住缰绳。
胯下的战马喷出一口白沫,不安地刨着前蹄。
他抬起手,用马鞭指着前方。
“到了。”
身后的两万骑兵,也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萧兀纳眯起眼。
他想看清城头上的旗帜。
如果是那面熟悉的苍狼旗,那他就算拼光这两万人,也要冲进去,跟耶律挞不也汇合。
然而。
距离一点点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萧兀纳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清了。
那不是苍狼。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
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宋”字,还有旁边那个更加张狂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帅……”
旁边的副将,声音里带了哭腔。
“蓟州……没了。”
萧兀纳没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城头。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宋军,正持枪而立。
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架巨大的床弩,已经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他们。
“幽州呢?”
萧兀纳突然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蓟州都丢了,幽州还能在吗?
萧兀纳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了下去。
“大帅,咱们……攻城吗?”
一名千夫长策马上前,咬着牙问道。
“攻城?”
萧兀纳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拿什么攻?”
“拿骑兵去撞墙吗?”
“宋军既然拿下了蓟州,城里至少有几万人马。”
“咱们这两万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股子从心底升起的无力感,让他这个大辽的北院宣徽使,感到一阵眩晕。
“传令。”
萧兀纳睁开眼,目光变得浑浊。
“后撤十里。”
“安营扎寨。”
“大帅?”副将不解。
“等。”
萧兀纳调转马头,背影佝偻。
“等中京的消息。”
“等陛下的旨意。”
……
蓟州城头。
赵野穿着一身常服,外面披着那件黑色的大氅。
他手里拿着千里镜,看着远处那支缓缓后撤的辽军骑兵。
“是个聪明人。”
赵野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他脑子一热,带着人冲过来。”
“咱们这刚架好的床弩,和这几千颗震天雷,就能给他们来个‘欢迎仪式’。”
站在他身后的凌峰,也是一身戎装。
他看着远处辽军带起的烟尘,松了口气。
“大帅,他们这一退,蓟州算是彻底稳了。”
“接下来,就看辽国朝廷怎么反应了。”
凌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我觉得,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幽州可是南京道的治所,是辽国的陪都。”
“丢了幽州,就像是被人挖了心头肉。”
“耶律洪基若是还能忍,那他就不是契丹人了。”
“肯定会集结大军,再打一场。”
“虽说这一仗他们损失了十几万精锐,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辽国带甲百万,不是一句空话。”
赵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靠在城墙的垛口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老凌啊,你还是太高看他们了。”
赵野嚼着梨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求和。”
凌峰一愣,眼睛瞪大。
“求和?”
“不至于吧?”
“他们会求和?”
赵野笑了笑,把嘴里的梨核吐出城墙外。
“如果是平时,他们肯定会拼命。”
“但现在……”
赵野指了指东北方向。
“咱们给女真写的信,他们早就收到了。”
“这会儿,完颜部的那帮野人,怕是已经拿着咱们给的钱,换了咱们给的铁甲,在辽国的屁股后面蠢蠢欲动了。”
“如今燕云十六州已失,辽国南京道的主力,损兵折将近十万。”
“西京大同府那边,又被官家带着十几万大军死死堵住。”
“你说,这种情况下,如果完颜部再从背后捅一刀。”
“耶律洪基是先救屁股,还是先来找咱们拼命?”
凌峰皱眉,思索了片刻。
“大帅,您是不是太高估女真部了?”
“一个小部族,也就是在深山老林里打打猎,能掀起多大风浪?”
“辽国只要随便派个几万兵马,就能把他们灭了。”
赵野看着凌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变得严肃起来。
“老凌。”
“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人。”
“特别是那种在苦寒之地,为了生存跟野兽搏斗的民族。”
“女真现在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人少,装备差。”
“但他们就像是草原上的火星子。”
“只要有一阵风,就能烧遍整片草原。”
“他们绝对不弱。甚至比现在的辽人,更狠,更凶。”
赵野拍了拍凌峰的肩膀。
“咱们现在,就是那阵风。”
“咱们把辽国打疼了,打虚了。”
“女真只要不傻,就会趁机咬下一块肉来。”
“到那时候,辽国就是两面受敌。”
“求和,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凌峰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习惯了相信赵野。
既然大帅说女真行,那女真多半是行的。
“那咱们怎么办?”
凌峰问道。
“就这么等着?”
“等着?”
赵野轻笑一声。
“燕云百废待兴,哪有空余的时间来干等。”
“告诉河北那些之前捐过款、出过力的豪族富商。”
“就说,商会可以组建了。”
凌峰愣了一下。
“商会?”
“对。”
赵野扳着手指头。
“燕云基础建设实在太差了。”
“城墙要修,房子要盖,道路要铺。”
“还有这几百万张嘴要吃饭。”
“这都需要物资。大量的物资。”
赵野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甚至带着几分狡诈。
“告诉那帮人。”
“我现在可是有钱的很。”
“幽州府库里的那些金银,还有抄了那些辽国权贵家产得来的钱,都堆在仓库里发霉呢。”
“让他们把之前囤积的粮食、布匹、铁器,都给我运过来。”
“我给他们挣钱的机会。”
“至于之前的粮铁。”
“按市价给。”
“只要他们同意,那就可以获得第一批来燕云做生意的资格。”
“也就是‘燕云商会’的准入证。”
赵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
“之前的粮铁。”
“可以按照市价再多两成的价格给他们。”
“但就别想来燕云做生意了。”
“以后燕云十六州的盐、铁、茶、马,跟他们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让他们自己选。”
“至于之前的七百万贯剿匪资助款……”
赵野双手一摊,一脸的无辜。
“我赵某人代表河北百姓,代表燕云百姓,感谢他们的大义。”
“那是捐款,是善举。”
“既然是善举,那就记在功德簿上,以后给他们立个碑。”
“也算他们功德无量了。”
凌峰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看着自家大帅,不由得摇了摇头。
“大帅……”
“您做生意可真行。”
“这纯粹是空手套白狼啊。”
赵野闻言,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转过头。
“老凌。”
“这叫计谋。”
“这叫资源整合。”
“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这可是不违法的生意,挣的都是干净钱。”
“这叫双赢。”
“我赢两次。”
……
三天后。
汴京城,晨光微熹。
御街上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早起的摊贩刚支起铺子,热气腾腾的炊饼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密集的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匹快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了汴京城的南薰门。
马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三面鲜红的令旗。
那是最高等级的捷报标志。
守门的禁军还没来得及阻拦,那骑士便已卷着一阵狂风冲了过去。
“大捷——!”
“河北大捷——!”
骑士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穿透云霄的狂喜。
“赵经略亲率两万大军,于潞县与辽国五万大军浪战!”
“大破辽军!”
“生擒辽国南京留守耶律挞不也!”
“俘斩四万余!”
这一嗓子,直接把刚睡醒的汴京城给吼醒了。
街边的百姓,手里的豆浆碗都吓掉了。
“啥?”
“两万打五万?还赢了?”
“生擒耶律挞不也?那是辽国的大官吧?”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后面,又出现了一匹快马。
同样的红色令旗,同样的狂奔。
马上的信使,脸上带着尘土,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捷——!”
“官家亲率十万大军,攻克寰州、朔州!”
“俘斩两万余!”
“兵锋直指大同府!”
“大宋万岁——!”
这一下,整个汴京城彻底炸了。
如果说赵野的捷报让人觉得神奇,那官家的捷报,就是给所有大宋子民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官家都赢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宋是真的站起来了!
“赢了!都赢了!”
“燕云十六州,这回是真的要回来了!”
“快!放鞭炮!把家里过年的鞭炮都拿出来!”
整座汴京城,再次欢腾起来。
欢呼声,鞭炮声,锣鼓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虽然说还没有将燕云十六州全拿下。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剩下的几个州,光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辽国的主力已经被打崩了。
大宋的军队,正在那片故土上纵横驰骋。
这份荣耀,属于每一个宋人。
……
消息如风一般,卷入皇城内。
政事堂。
王安石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秃了毛的笔,眉头紧锁。
桌上堆满了各地催粮的折子。
“相公,京东路的粮草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赵经略那还好,河北粮食足够。”
“官家那边才麻烦,催粮催的急,而且还说民夫不够用了。”
一名属官站在旁边,苦着脸汇报。
王安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