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
这里的地形确实险要,两侧的土坡虽然不高,但草木茂盛,极好藏人。
一万多宋军,就像是撒进大海里的沙子,迅速消失在两侧的灌木丛中。
赵野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手里拿着千里镜,盯着山谷的入口。
日头渐渐偏西,阳光斜照进山谷,拉出长长的阴影。
“大帅,来了。”
旁边的凌峰低声提醒道。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远处,黄尘滚滚。
萧惟平的五千辽军,出现在视野里。
队伍拉得很长,乱哄哄的。
骑兵在前面开路,步兵在后面跟着,中间还夹杂着几辆运送辎重的牛车。
他们跑得很急,根本没人注意两侧的山坡。
萧惟平骑在马上,不停地催促。
“快点!都没吃饭吗?”
“再快点!”
他心急如焚。
飞狐口要是丢了,他的脑袋也保不住。
辽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了山谷。
中军也进来了。
后卫也进来了。
整整五千人,就像是一条贪吃的蛇,完全钻进了赵野布下的口袋。
赵野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慢举起了右手。
“准备。”
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
两侧山坡上,无数个火折子被吹亮。
“放!”
赵野的手猛地挥下。
“轰——!”
一声号炮在山谷上空炸响。
萧惟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战马受惊,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怎么回事?打雷了?”
他抬头看天。
万里无云,哪来的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侧的山坡上,无数黑点如同冰雹一般砸了下来。
“那是什……”
一名辽兵话还没说完,一颗震天雷就在他脚边炸开了。
“轰!”
火光冲天。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山谷仿佛变成了喷发的火山口。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在火光中漫天飞舞。
辽军瞬间炸了营。
“敌袭!有埋伏!”
“啊——!我的腿!”
“救命啊!”
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凄惨无比。
萧惟平的战马被惊高高跃起,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泥土,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大吼:
“别乱!都别乱!”
“反击!往山上冲!”
可是,在这种铺天盖地的爆炸面前,谁还听他的?
辽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前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爆炸持续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
山谷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冲啊——!”
赵野拔出横刀,从石头后面跃出。
“杀光这群辽狗!”
“杀!”
两侧山坡上,一万多名宋军,如同猛虎下山,怒吼着冲了下来。
他们手持长枪、大刀,借着冲势,狠狠地撞入混乱不堪的辽军阵中。
这就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被炸得晕头转向的辽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许多人甚至连刀都还没拔出来,就被长枪捅穿了胸膛。
“顶住!给我顶住!”
萧惟平挥舞着战刀,砍翻了两名退下来的辽兵。
“谁敢后退,杀无赦!”
他双眼赤红,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往回撤!撤出山谷!”
他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调转马头,想要带着亲兵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冲到谷口的时候。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孙全带着一千骑兵,如同一堵黑色的墙,堵住了谷口。
“此路不通!”
孙全手持马槊,大笑一声。
“给老子射!”
“崩崩崩——!”
弓弦震动。
箭雨如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辽国骑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萧惟平急忙勒马,看着前面那严阵以待的宋军骑兵,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边是悬崖。
完了。
全完了。
“跟他们拼了!”
萧惟平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举刀冲向孙全。
“找死!”
孙全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
“当!”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萧惟平毕竟是一员悍将,力气不小,这一刀势大力沉。
但孙全也是赵野手下的猛将,马槊一抖,卸去对方的力道,随后借着错马的瞬间,反手一槊,横扫过去。
“噗!”
槊锋划过萧惟平的后背,带起一蓬血雨。
萧惟平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落马。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旁边的几名宋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几杆长枪同时刺出。
“噗嗤!噗嗤!”
萧惟平的胸膛、腹部,瞬间被捅出了几个透明窟窿。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孙全,嘴里涌出血沫。
“宋……宋……”
“砰!”
孙全回身一槊,直接拍在他的脑袋上。
萧惟平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主将已死!”
孙全挑起萧惟平的头盔,高声大喊。
“降者不杀!”
这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残存的辽兵看到主将战死,彻底崩溃了。
“我不打了!”
“我投降!”
“别杀我!”
叮当一片响声,兵器扔了一地。
大批的辽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赵野扶着腰间横刀,踩着满地的尸体,走了过来。
凌峰跟在身后,一脸的冷峻。
赵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大概还有两千多人。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蔚州城的方向。
“把战场打扫干净。”
“这些俘虏……”
赵野眯起眼睛。
“把他们的甲胄都扒下来,让咱们的人换上。”
凌峰一愣。
“大帅,您这是要……”
赵野轻笑道。
“蔚州城里不是还有三千守军吗?”
“咱们去叫门。”
“孙全。”
“在!”
“你带人换上辽军的衣服,打着萧惟平的旗号,去诈城。”
“就说飞狐口守住了,抓了宋军俘虏,回来报捷。”
“就这么会功夫,守城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他们刚出门的五千大军已经全军覆没。”
“更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兵临城下了。”
孙全眼睛一亮。
“大帅高明!”
“这叫那个什么……把狗骗出来杀?”
“这叫智取。”
赵野踹了他一脚。
“去抓个军官过来!”
“是,大帅。”
......
战场上的硝烟味还没散,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野站在一堆辽兵的尸首旁,脚底踩着一块碎裂的护心镜。
孙全押着一个辽军汉人军官走了过来。
这人头盔早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沾着黑灰和血迹,膝盖一软,跪在碎石地上。
“大帅,这人叫薛湛。”
孙全一脚踹在他腿弯处,“是个百夫长。”
赵野低头,看着这个叫薛湛的汉子。
三十岁上下,方脸,手掌粗大,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惯用刀的好手。
“汉人?”赵野问。
薛湛身子抖了一下,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大帅,小的祖籍真定,爷爷辈被掠到北边的。是汉人。”
赵野蹲下身,视线与薛湛齐平。
“想死想活?”
薛湛猛地抬头,眼里的渴望像是要溢出来:“想活!大帅饶命!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妻儿……”
“想活就好办。”
赵野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土,力道不轻不重。
“帮我做件事。事成了,我不单不杀你,还给你钱,给你官做。”
薛湛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宋军,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说道:“大帅……小的不要钱,也不要官。只求……只求大帅破城之后,别伤了我在城里的妻儿。”
“我那浑家住在城南柳条巷,给人家浆洗衣服过活……”
赵野笑了,站起身。
“成交。”
“我赵野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只要你听话,我保你全家平安。”
说完,赵野转头看向凌峰。
“给他换身干净点的甲胄。再挑一百个机灵的弟兄,手绑上,绳子打活结。”
“把咱们带来的那些‘土特产’,装两车。”
“换好衣物后,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蔚州城的北门楼子上,守城的辽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上打盹。
“得得得——”
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守城的百夫长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往城下看。
远处官道上,一支队伍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打头的是一队骑兵,仔细看了下样式,是自家的兵马。
后面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人,身上穿着宋军的红色号衣,双手被绳子串在一起,像是一串蚂蚱。
再后面,是两辆大车,车轴压得吱呀作响,上面堆着些黑乎乎的圆铁疙瘩,还有不少刀枪剑戟。
“那是……”
百夫长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是薛百夫长?”
旁边一个兵卒也凑了过来:“好像是。他不是跟着萧帅去飞狐口了吗?这就回来了?”
两人正嘀咕着,底下的队伍已经到了护城河边。
薛湛骑在马上,强压下心跳,扯着嗓子冲上面喊:
“上面的兄弟!开门!”
百夫长认识薛湛,平日里两人还喝过几回酒。
但他还是按着刀,探出身子喊道:“老薛!怎么就你回来了?大帅呢?”
薛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了指身后的“俘虏”和车辆,骂骂咧咧地说道:
“别提了!那群南蛮子就是个软蛋!”
“那南蛮子昨日攻打飞狐口,结果被守城的林都统给打退了,还抓了一百多人。”
“萧大帅带着我们还没到飞狐口呢,就撞到了运送俘虏回蔚州的弟兄。”
“大帅让俺先押着这批俘虏,还有缴获的这些新式火器回来。”
薛湛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大车。
“大帅说了,这些都是宋军的新玩意儿,萧帅命我赶紧送回来,然后还得连夜送往大同府,给晋王殿下报喜!”
城头上的守军闻言,顿时炸了锅。
“我就说嘛!南蛮子哪能打仗!”
“哈哈!还是咱们契丹勇士威武!”
百夫长也是大喜过望。
他根本没往别处想。
毕竟谁能想到,五千兵马刚出去还没几个时辰就全军覆没呢?
“等着!这就开门!”
百夫长冲着底下喊了一声,转身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兵卒。
“愣着干啥!绞盘转起来!开门迎兄弟们进城!”
“要是耽误了给晋王殿下报喜,大帅回来剥了你的皮!”
“好嘞!”
几个兵卒连忙跑去推绞盘。
“嘎吱——嘎吱——”
生锈的铁链摩擦声刺耳难听,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两侧缓缓打开。
薛湛看着那洞开的城门,手心全是汗,在缰绳上蹭了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垂着头的“宋军俘虏”,一个个虽然看着萎靡,但那眼角的余光,却都死死盯着城门洞。
特别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俘虏头子”,正是换了装的凌峰。
凌峰冲薛湛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进城!”
薛湛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马蹄踏上吊桥,发出咚咚的声响。
……
距离蔚州城三里外的一处土坡后。
赵野站在上面,手里拿着千里镜,一动不动。
镜头里,吊桥落下,城门大开。
那支队伍像是一条细蛇,慢慢钻进了那张大嘴里。
“成了。”
赵野立马喊道。
“传令!全军出击!”
旁边的旗手立刻挥动令旗。
红色的令旗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残影。
而在城门楼子上。
那个百夫长正趴在垛口上,看着进城的队伍,嘴里还哼着小曲。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远处那片树林里,突然冲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骑兵。
成百上千的骑兵。
他们没有打旗号,只是闷头狂奔,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是什么?”
百夫长愣了一下。
“萧帅的大部队回来了?”
“不对啊……”
“这马蹄声……怎么这么急?”
就在他疑惑的档口。
底下的城门洞里,异变突生。
薛湛刚刚骑马通过城门洞,进入了瓮城。
“动手!”
跟在他身后的凌峰大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挣。
那看似结实的绳索,瞬间滑落。
“杀!”
凌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如同一头猎豹,扑向站在城门旁的一个辽兵。
“噗嗤!”
短刀入喉。
那辽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
后面的一百多名“俘虏”,齐齐挣脱绳索。
他们从裤腿里、腰间、甚至是那两辆大车的夹层里,抽出早已藏好的横刀、手斧。
“杀光辽狗!”
喊杀声瞬间在城门洞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