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一道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轻得像猫。
赵顼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头,盯着来人。
张茂则迈着小碎步进来,身子躬得很低,双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神情。
“之前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赵顼闻言,把茶盏重重搁回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说。”
张茂则走到罗汉床前三步站定。
“皇城司拿住了几个跟外朝有牵扯的宫女内侍。”
“人已经押在司里了,已经招了。”
赵顼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都是跟谁联系?”
张茂则回道:“文枢密,还有……”
“行了。”赵顼挥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说,朕也晓得都是谁了。除了那几个老家伙,还能有谁?”
张茂则垂首:“官家圣明。那这些人,奴婢这就去处理了?”
赵顼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你安排便是。”
“喏。”
张茂则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封信函。
“官家。”
张茂则双手呈上。
“河北刚送来的。”
赵顼听见“河北”二字,原本紧绷的脸皮松弛了一些。
他一把抓过信撕开,抽出信纸。
赵顼展开信,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便是一挑。
接着往下看。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越精彩。
先是惊讶,继而是舒展,最后,嘴角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好!”
“伯虎果然没让朕失望!”
赵顼把信纸猛地拍在案几上。
那股子积郁在胸口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这才半年!”
“河北的赋税,竟然比往年还涨了一成!”
“涨了一成啊!”
“要知道,朕可是减免河北赋税的!”
“在减税的情形下,还能把钱粮收得比往年多。”
“这份本事,满朝文武,谁有?”
“文彦博有吗?吕公著有吗?”
赵顼越说越兴奋,脸颊泛起红晕。
“那帮老家伙天天喊着新法误国,喊着赵野乱政。”
“朕倒要看看,等这封奏报甩在他们脸上,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茂则躬身笑道:
“赵经略确实是能臣。”
“河北连着遭了三年灾,是个烂摊子。他去半年,不光稳住了民生,平了叛乱,还能给国库挣钱。”
“这份本事,奴婢是打心底里佩服。”
赵顼点点头,重新坐回罗汉床,拿起信又细细看了一遍。
“不仅是钱。”
“他那个格物院,当真是个好东西。”
“信里说,造出了不少奇巧之物,还有那新式火药,威力惊人。”
“若是真能长久办下去,没准真能像他那《强宋策》里写的,造出那种‘朝碧海而暮苍梧’的神物来。”
张茂则连忙躬身,满脸堆笑,顺着话茬往下说:
“官家,奴婢以为,在您的圣明治理下,咱们大宋定能造出此等神物。”
“到时候,四海臣服,万邦来朝,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朕也信。”
赵顼笑着应了一句。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手指在信纸的末尾处轻轻摩挲。
那里写着关于河北禁军改制的内容。
“只是……”
赵顼叹了口气。
“如今河北禁军军改了半年,也不晓得实战究竟如何。”
“凌峰在信里虽说,如今的河北禁军乃是百战万胜之师,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可毕竟除了剿了一回匪,杀了一群乌合之众,再没见过真章。”
赵顼抬起头,看向殿外的夜色。
“朕这心里,终究是没底啊。”
张茂则轻声安慰道:
“官家勿急。”
“是骡子是马,迟早有拉出来遛的时候。”
“赵经略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是有把握的。”
“您看他办事,何时出过岔子?”
赵顼嗯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皇城司那边,如今扩张得如何了?”
张茂则回道:
“回官家,已经派了人手。”
“往各地招揽能人异士,着手组建地方上的分部了。”
“特别是北边,针对辽国的暗桩,已经撒出去了不少。”
“加紧办。”
赵顼摆了摆手,神色疲惫。
“钱不够就从内帑里支。”
“去吧,朕乏了,要歇会儿。”
“喏。”
张茂则领了旨,躬身退出了福宁殿,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赵顼走到御案旁,从一堆奏疏底下,抽出一卷羊皮舆图。
他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大宋的疆域图。
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赵顼的手指,从汴京出发,沿着黄河一路向北。
滑过大名府,滑过真定府,滑过那条让他夜不能寐的界河。
最终,停在了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燕云十六州。
那里,曾是汉家的故土。
如今却在辽人的铁蹄下呻吟了百年。
那是大宋的屏障,也是大宋的耻辱。
更是悬在每一个大宋皇帝头顶的一把利剑。
没有燕云,大宋的北大门就是敞开的,辽人的骑兵随时可以饮马黄河,兵临城下。
赵顼看着舆图,眼中倒映着烛火,像是燃烧着两团火。
他想做千古一帝。
他不想像先祖那样,守着这半壁江山,年年给辽人送岁币,买那所谓的和平。
他要拿回来。
一定要拿回来。
“伯虎啊伯虎。”
赵顼的手指在“幽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这燕云十六州,何时才能光复啊。”
赵顼抬起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千里的夜色。
“可别让朕等得太久了。”